然後,他的視線牢牢鎖定在那五株經過移栽緩苗、已然完全適應、甚至比在山中時顯得更加健壯幾分的野生稻(“被子”,作為母本)上。
它們的穗子更為鬆散細長,小花也正在陸續開放。
他手中握著一根特製的工具——一根長約三尺、拇指粗細的柔韌竹棒,竹棒的前端約一尺處,用柔軟潔淨的細棉布緊緊纏繞包裹了數層,形成一個略顯蓬鬆的“頭部”。
這是他根據前世模糊記憶和現有條件,能想到的最適合手動輔助授粉的工具。
沒有多餘的動作,李雲天深吸一口夾雜著泥土與稻花清香的空氣,開始了操作。
他蹲下身,目光凝注,將包裹軟布的竹棒平行貼近一株野生稻的穗部頂端,然後極其平穩、輕柔地沿穗子伸展方向,緩緩向前推移、拂動。
動作如同微風撫過,力度控制得妙到毫巔——既要讓竹棒拂動時帶起足夠的氣流,促使野生稻自身花葯開裂、花粉散出,並可能接受到旁邊栽培稻隨風飄來的花粉,又要確保絕不碰折哪怕一根纖細的稻穗或損傷穎花。
他逐行操作,從這五株野生稻的最左邊一株開始,一株一株,一穗一穗,耐心而細緻。
當有輕微的秋風吹過時,他便會調整位置,儘量順著風向操作,讓自然風助力花粉的飄散,提升授粉的均勻度和可能的外源花粉捕獲效率。
完成一輪後,他並不離開,而是靜靜等待。
大約間隔一刻鐘,待稻花在陽光下進一步自然開放、花葯活性可能達到新的高峰時,他再次重複剛才的動作。
同樣的輕柔,同樣的專注,同樣的順風而行。
如此重複了五次。整整一個多時辰,他就這樣靜靜地蹲在田埂邊,與那幾株承載著希望的稻穗為伴,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而莊嚴的對話。
陽光漸漸升高,照在他的背上,帶來暖意,也映亮了他額角細微的汗珠和眼中堅定不移的光芒。
五次授粉操作全部完成後,李雲天這才直起身,稍稍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腳。
他從腳邊帶來的小布袋裡,抓出一把乾燥細膩的草木灰,極其均勻地、如同播撒祝福般,輕輕灑向那五株野生稻以及旁邊作為父本的二十幾株栽培稻的根部周圍。
草木灰富含鉀素,且能一定程度上抑制某些土表病菌,也算是一種簡單的輔助管理。
人工輔助授粉的環節,至此算是結束了。
李雲天站在田邊,望著那幾株經歷了他親手干預的稻禾,心中並無太多波瀾壯闊的激動,只有一種“該做的已盡力做好”的平靜。
他深知,成功與否,雜交是否真正發生,後代的性狀表現如何,這一切,都要等到秋收之後,透過仔細比較這些處理過的稻穗與未處理的對照組在結實率、籽粒形態上的差異,才能初見端倪。
而想要得到穩定、可用的雜交後代,進而培育出新品種,更是需要來年將這些可能蘊含新基因的種子播種下去,觀察其生長全程,再經過多代選育,方能最終確定。
當前所能做的,便是如之前一樣,更加細緻地照看,確保它們能夠正常生長、灌漿、成熟,為最終的檢驗保留儘可能完整的“成果”。
他最後看了一眼在秋陽下靜靜佇立的稻株,轉身離開試驗田。
風吹過,稻葉沙沙作響,彷彿在回應他今日的勞作。
希望,便如同那些肉眼難見的花粉,已然悄然播撒出去。
剩下的,便是交給時間、陽光、雨露,以及他持續不懈的觀察與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