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想到前幾個月那場詭異的油脂、原料圍剿,以及秋收前後那場虎頭蛇尾、卻將市場價格攪得天翻地覆的黃豆搶購戰……
那股一直躲在暗處、能量不容小覷的勢力,看來是終於要走到臺前了。
他們壟斷市場時那般囂張,如今碰了釘子,竟想透過官府中人出面施壓或“說和”?
電光石火間,李雲天已大致理清了脈絡。
但他並未點破,而是順著方文清的話,故作不解,語氣平和地問道:“哦?邀我前往府城?方縣尊,不知是……哪位貴人相邀?
所為何事?李某最近農務繁忙,這冬小麥和油菜播種正在緊要關頭,怕是難以抽身啊。”
他既表達了疑惑,也委婉地表示了推脫之意,同時將問題拋回給對方,要看方文清如何接招,背後之人又究竟擺出了多大的陣仗。
方文清見李雲天連相邀之人的名號都未問清,便已流露出推脫之意,心中不由一緊。
他此行是奉了頂頭上司黃江天刺史的嚴命,務必要將邀請帶到,且最好能促成此事。
眼前這位年輕的侯爺,態度看似平和,但那不經意的推辭背後,顯然是對這突如其來的“邀請”抱有疑慮甚至反感。
他暗自叫苦,深知自己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刺史黃江天他得罪不起,那信中隱約提及的“京中國公府”更是遙不可及卻重如泰山的龐然大物,而眼前這位興農侯,雖根基不顯,卻也是正兒八經的陛下親封,去年那欽差陣容猶在耳邊,未必是好相與的。
這三方,哪一方都不是他一個七品縣令能輕易開罪的。
權衡片刻,方文清決定不再繞彎子,與其遮遮掩掩惹來更多猜忌,不如坦誠相告,將自己所知和盤托出,至於這位侯爺如何決斷,那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他苦笑著拱了拱手,姿態放得更低了些,聲音也壓得更沉:
“侯爺恕罪,是下官未能把話說清。實不相瞞,此番託下官前來遞話的,並非旁人,正是咱們黃州府的父母官——黃江天黃刺史大人。”
他稍作停頓,觀察了一下李雲天的神色,見對方眼中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但面上依舊平靜,便繼續道:
“日前,黃大人親筆修書與下官,言及……言及京中有兩位國公府的貴人,似乎對侯爺您……頗為關注,有意與侯爺見上一面。
黃大人受託,欲在府城居中安排一場便宴,邀侯爺前往一敘。此乃黃大人親口所囑,下官不敢不傳。”
方文清說到“國公府”三個字時,語氣不由自主地加重,同時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留意李雲天的反應。
見李雲天依舊不動聲色,他心中更是沒底,只得硬著頭皮,將黃江天信中隱含的、也是他自己必須傳達的壓力,委婉卻又明確地表達出來:
“侯爺,下官也知道您農務繁忙,這冬種確是緊要關頭。
只是……黃刺史親自相邀,且事關京中……國公府的貴人,這……這實非尋常宴飲。
下官斗膽,懇請侯爺能否……暫且撥冗,前往府城一趟?畢竟,國公府那邊……實在怠慢不起啊。”
他最後一句“怠慢不起”,說得極其懇切,甚至帶著幾分無奈的勸誡意味。
既點明瞭邀請者的分量,也暗示了拒絕可能帶來的後果,將他自己從中立的傳話人,隱隱擺到了一個“為侯爺著想”的勸解者位置。
話已至此,他所能做的、該做的,都已經做完,剩下的,就看這位興農侯如何掂量這其中的輕重與利害了。
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炭盆中偶爾傳來的噼啪細響,映襯著方文清略顯緊繃的坐姿和李雲天深不見底的眸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