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三,隨著最後一批冬小麥的種子被均勻撒入土中,李雲天持續月餘的秋種冬忙,終於告一段落。
新開的五百畝梯田、連同一開始購置的三百畝水田,已然全部披上了油菜幼苗稚嫩的青綠;
自家五百畝永業田也有三百畝種上了小麥,只待越冬後返青。田野間暫時沉寂下來,進入積蓄力量的冬眠期。
農事稍歇,一件被忙碌耽擱的要務便浮上李雲天心頭——封侯時賞賜的那兩千畝永業田的秋租,至今還未收取。
按照常例,秋糧入庫後便是地主收租之時,往年自有舊例可循,只是今年李雲天自己莊上事務千頭萬緒,竟將此事忘在了腦後。
“是時候了。”李雲天將周管事喚來,吩咐道,“老周,你帶上賬房和幾個穩妥的人,備好車馬,去把咱們那兩千畝永業田的租子收一收。賬目要清楚,待人需和氣。”
周管事應了聲“是”,卻並未立即離開,他知道自家侯爺行事往往與眾不同,尤其在對待佃戶方面。
果然,李雲天略一沉吟,補充道:“此去收租,不必拘泥死理。
你多看多問,倘若佃戶家中確實遭了難,或是青黃不接、實在艱難的,允許他們拖欠些時日,或是酌情減讓一些,莫要逼得太緊。記住,租子要收,人心也要顧。”
他頓了頓,想起自己推廣油菜的計劃,又道:“還有,你此去可以問問那些佃戶,他們的冬閒之際,是否有意願種些油菜?
若是願意,並與我們簽下契約,承諾來年將油菜籽賣與侯府,今年的租子可以酌情再減一成。你告訴他們,侯府收油菜籽,價格定然公道。”
周管事聽罷,心中雖有驚訝——如此收租法,未免太過寬厚,只怕會慣出懶漢刁民——但他深知侯爺定有深意,且向來言出必行,便壓下疑慮,恭聲道:
“侯爺仁厚,體恤下情,老奴明白了。定當按侯爺的吩咐去辦,既收齊租糧,也將侯爺的恩典與條件傳達下去。”
次日清晨,周管事便帶著兩名賬房先生、四名身強力壯又懂些拳腳、為人穩重的家丁,套了三輛空置的大車,揣著田契賬冊,離開了李山村,朝著那分散在河縣各處的兩千畝永業田行去。
馬蹄嘚嘚,車輪碾過霜凍的土路,留下淺淺的轍痕。
周管事坐在頭一輛車上,望著道路兩旁蕭瑟的冬野,心中暗自盤算著該如何把握侯爺所說的“靈活”與“寬容”的分寸,又要如何將種植油菜的益處說得讓那些佃戶動心。
這趟差事,收的不僅是糧食,或許更是人心與未來的契約。
冬月二十五,崔勇的車隊如期抵達李山村,車輪上還帶著沿途的霜塵。
六萬塊早已包裹齊整的肥皂等待著裝載上車,銀貨交割的流程雙方都已嫻熟,一半黃金、一半白銀。當晚,宅院內依舊設宴款待,氣氛熱烈。
宴罷,李雲天將崔勇請至書房。
炭盆的火苗驅散了冬夜的寒意,書房內僅他二人。
李雲天先取出一個密封嚴實的油紙包,裡面是他反覆斟酌、關乎雜交水稻的那份奏報,以及一封寫給崔敬文的親筆信。
“崔管事,此次又要勞煩你了。”
李雲天將油紙包鄭重交給崔勇,“此乃呈送陛下的奏報,事關重大,內容有些……與眾不同。
信中我已向崔公說明原委,還請崔公費心斧正潤色,確保穩妥。” 他語氣誠懇,目光中帶著託付。
崔勇雙手接過,神色亦嚴肅起來。
他雖不知具體內容,但見李雲天如此慎重,心知此物非同小可,連忙躬身道:“侯爺放心,崔勇必親手將此物面呈我家二公子,一字不漏轉達侯爺之意。”
正事交代完畢,李雲天看似隨意地請崔勇重新落座,命人換了新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