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僅僅是一封請功的奏章,更是一份詳實的技術彙報。
方文清命縣中文筆最好的師爺,根據多方收集來的資訊,將李雲天所傳授的“觀形、辨植、聽聲、驗土”等一套尋水方法,結合河縣實際成功案例,進行了系統的歸納、整理與文字潤色,形成了一份條理清晰、操作性極強的《抗旱尋水要略》。
他將這份凝結著李雲天智慧和河縣百姓實踐經驗的心血之作,鄭重地附錄在奏章之末。
在奏章的末尾,方文清以近乎破格的語氣懇切陳詞:“……侯爺李雲天,國朝勳貴,而心繫黎庶,不辭辛勞,不避艱險,以妙法活萬民,以實功安地方。
其行可風,其功至偉。伏乞天恩,察其忠勤,彰其功德,非特賞其一人,實可鼓天下士民抗旱自救之氣,亦可備他處仿效,以解旱魃之憂。臣,河縣令方文清,昧死以聞。”
寫罷最後一個字,蓋上縣令官印,方文清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心頭一塊大石。
這份功勞,他不能獨吞,更不該遮掩。
如實上達天聽,為李雲天請功,既是為了公道與良知,或許,也能為天下更多受旱災之苦的地方,送去一線切實可行的微光。
至於朝廷如何看待他在這份奏章中流露出的、對頂頭上司黃刺史隻字未提的微妙態度,此刻的他,已顧不得那麼多了。
六月底,乾旱依舊頑固地盤踞在黃州府乃至更廣袤的土地上。
然而,李山村這片小小的綠洲,卻迎來了屬於它的、令人欣慰的收穫季。
李雲天自家那兩百畝水田和三百畝旱地,因早有準備,引水灌溉系統完善,小麥收成幾乎未受大旱影響。
水田裡的小麥已然成熟,畝產達到了二百一十餘斤;旱地裡的麥子也長勢良好,雖然畝產略低,約一百九十來斤。
但在這個乾旱的年景,已是驚人的豐饒。
五百畝土地,總計收穫了八百三十石糧食。麥粒被曬乾揚淨,嘩啦啦流入倉廩的聲音,是這旱季裡最動聽、最踏實的樂章。
與李山村形成慘烈對比的,是黃州府其他大部分地區。
旱魃肆虐,並未因夏種結束而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許多河流徹底斷流,水井見底,塘堰乾裂,不僅田地裡的莊稼在烈日下成片枯死,甚至連人畜飲用水都成了奢求。
百姓們不得不每日往返數十里,到深山或尚未完全乾涸的大河深處尋水,往往為了一桶混濁的泥水而發生爭搶。
田野裡一片枯黃死寂,哀鴻遍野,叫苦聲、咒罵聲、絕望的哭泣聲瀰漫在燥熱的空氣裡。
就在這片愁雲慘霧中,七月流火的一天,崔勇的馬隊再次踏上了李山村的地界。
這一次,他們沒有走便捷的漕運,而是風塵僕僕地從陸路而來,耗時長達五十餘天。
“侯爺,這鬼天氣!”崔勇一見面就大倒苦水,他黝黑的臉龐上滿是旅途的疲憊與對旱情的驚悸,“黃州府這邊就不說了,連江夏府那邊也旱得厲害!
大河水位降得厲害,好些河段擱淺,漕運徹底停了!
我們這一路走來,看到的情景……唉,真是慘不忍睹,許多地方別說莊稼,草都枯死了,餓殍雖未現,但百姓面有菜色,惶惶不可終日啊!”
然而,當他跟著引路的周管事走進李山村,目光掠過那些溝渠縱橫、水量充沛的田地,看到田裡雖然已收割完畢但茬口整齊、土壤尚帶溼氣的景象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嘖嘖稱奇:
“這……你們這兒,怎麼跟外面是兩個世界?這水……這莊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