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由李山村點燃、蔓延至幾乎整個河縣的“尋水抗旱”行動,從初夏持續到盛夏,歷時一月有餘。
最終,河縣境內約有八成的村莊,或多或少都找到了新的、可持續利用的水源。
雖然這些水源在百年不遇的大旱面前,依然顯得捉襟見肘,遠不能保證豐收。
但至少,它們像一滴滴甘露,吊住了大部分莊稼的性命,也讓無數農戶在絕望中看到了一線生機,穩住了可能因絕收而崩亂的人心。
剩下的那兩成村莊,或因地勢實在不利,或因地質確屬貧水,即便趙鐵柱、蔡四親至,也回天乏術。
面對這些村民最終絕望的眼神,李雲天也只能仰天嘆息,留下些許錢糧安慰,勸他們早做打算,或投親靠友,或指望朝廷後續的賑濟。
天時地利所限,人力有時而窮,他能做的,已然到了極限。
經此一役,興農侯李雲天在河縣的聲望,達到了空前的高度。
這聲望並非來自爵位的威嚴,而是源於實打實的“活命之恩”。
河縣的旱情雖未根本解除,但因他而湧動起來的這股尋水自救的力量,卻像一股頑強的溪流,在這片焦灼的土地上,蜿蜒出了無數條生命的綠色脈絡。
就在李雲天帶領各村青壯如火如荼地開展尋水運動,並將成功經驗不斷輻射開去的一個多月裡,河縣縣令方文清的內心,卻如同被架在文火之上,備受煎熬。
他並非對治下的旱情漠不關心,也早被李山村乃至後來多個村莊陸續尋得水源的訊息所震動。
身為地方父母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雲天此舉不僅是活人無數,更是替他穩住了河縣今年可能崩壞的局面。
這份實實在在的政績,最終必然會記在他這個縣令的考功簿上。
然而,越是明白這份功勞的厚重,方文清便越是坐立難安。
原因無他,正是去年那樁“拉縴”舊事。當時刺史黃江天相托,他身為屬官,不得不聽從上命。
雖未直接與李雲天衝突,但那場面終究讓這位年輕的侯爺與刺史大人鬧得不歡而散,彼此間生了嫌隙。
自己夾在中間,雖算不得主謀,卻也難逃“為虎作倀”或至少是“執行不力”的嫌疑。
如今旱情如火,自己這個縣令束手無策,反倒是曾被自己間接得罪過的李雲天挺身而出,挽狂瀾於既倒。這讓他有何顏面主動登門?
幾次三番,方文清都穿戴整齊,備好了拜帖和薄禮,走到縣衙門口,卻又逡巡不前。
讀書人的那點清高與羞恥心,像一根細刺,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無功受祿已是羞恥,何況這“功”還是從可能心存芥蒂的人那裡“蹭”來的?
直到河縣八成村莊都傳來了找到水源、莊稼得以續命的切實訊息,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明確指向李雲天時,方文清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這份功勞太大,太燙手,他若再裝聾作啞,不僅良心難安,傳出去更會被士林恥笑為竊功欺世之徒。
這一日,他終究是厚著臉皮,只帶了一名隨從和“厚禮”,輕車簡從來到了李山村。
在李雲天那並不奢華卻乾淨整齊的侯府院外,他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官袍,深吸一口氣,遞上了拜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