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酉時,那輪肆虐了幾乎整個白晝、將大地炙烤得奄奄一息的烈日,終於顯出了一絲疲態,向西方的山脊緩緩滑落。
然而,它似乎不甘就此退場,在沉入山巒之前,拼力將最後的光熱化作了漫天詭異而熾烈的紅霞,將天際染得如同熔鐵,又似燒透的炭火。
這過於濃豔、毫無溫柔可言的霞光,非但沒有帶來暮色的寧靜,反而讓李山村乃至整個河縣籠罩在一種加倍悶熱、幾乎令人窒息的滯重之中。
空氣彷彿凝固了,粘稠得如同糖漿,每一次呼吸都需費力從胸腔擠出。
蟬鳴不知何時已徹底停歇,連平日最聒噪的鳥雀也銷聲匿跡,天地間只剩下一種無聲的、令人心慌的壓迫感在積聚。
就在人們被這反常的悶熱蒸得頭昏腦漲,幾乎要忽略李雲天那聽起來“荒誕”的預警時,變化開始了。
起初是風。一絲極其微弱、帶著異樣涼意的風,不知從哪個角落悄然鑽出,試探性地拂過汗溼的脖頸。
緊接著,更多的風從四面八方匯攏,不再是白日的熱浪,而是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急促的涼風。
它們不再是絲縷,而是成股,捲起乾燥的塵土,打著旋兒在村道上、曬穀場上狂奔。
天空的顏色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那熾烈的紅霞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稀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從東北方向洶湧撲來的、沉甸甸的鉛灰色雲團。
雲團翻滾著,堆積著,邊緣被尚未完全隱沒的落日餘光勾勒出詭異的金邊,內部則醞釀著深不可測的黑暗。
“看!雲!好厚的雲!”有眼尖的孩童第一個指著天空驚叫起來。
田埂上、屋簷下的人們紛紛抬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那雲來的太快了!
剛剛還是萬里無雲的晴空,轉眼間已被無盡的鉛灰與墨黑佔據,並且還在不斷加厚、壓低,彷彿整片天空都要塌陷下來。
光線急劇黯淡,明明還未到正常天黑時分,四周卻已昏黑如同傍晚。
“轟隆隆——” 一聲沉悶的、彷彿從大地深處傳來的巨響滾過天際,不是那種清脆的炸雷,而是一種厚重的、蓄勢待發的轟鳴,震得人心臟都隨之顫抖。
這是旱了數月以來,人們聽到的第一聲真正意義上的雷聲!
“要下雨了!真的要下雨了!”
不知是誰嘶聲喊了一句,聲音裡充滿了驚疑與即將爆發的狂喜。
狂風徹底接管了天地,它不再是涼風,而是帶著野性的、呼嘯的狂飆。
它捲起漫天塵土、枯葉和草屑,打得人臉生疼,吹得樹枝瘋狂搖曳,幾乎要被折斷。
家家戶戶的門窗被吹得哐哐作響,來不及收拾的晾曬衣物被捲上半空。但此刻,沒有人去理會這些。
“咔嚓!”
一道刺目的、猙獰的銀白色閃電,像一柄開天的巨斧,猛地劈開厚重的雲層,將昏暗的天地瞬間照得慘白一片,也將地面上每一個人驚愕、期盼、狂喜交織的面孔映得清清楚楚。
緊隨其後的,是更近、更響、彷彿就在頭頂炸開的驚雷!“轟——咔!!”
這聲炸雷像是一個衝鋒的號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