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李雲天嘴角那抹揮之不去的笑意,和韋德芷那始終低垂卻緋紅未褪的側臉,無聲地訴說著方才山頂的靜謐與手心交握的溫暖。
別院的午宴設在那間尚顯粗陋、但已打掃乾淨的正廳旁一間稍小的偏廳裡。
宴席自然無法與京城府邸中的精緻相比,卻別具一番質樸的田園風味。
菜餚多是莊上自產或附近山野時鮮:新摘的野菜清炒,散養雞燉的蘑菇湯,溪水中捕來的鮮魚或煎或蒸,還有莊戶送來的一些臘味、山筍等。
雖無珍饈海味,卻勝在新鮮本味,烹製得也頗為用心,擺放在新制的粗陶碗碟中,倒也顯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韋寬與崔氏坐在上首,李雲天與韋德芷陪坐下首。
席間氣氛融洽,韋寬對幾道山野小菜讚不絕口,連稱比京中酒樓那些過度雕琢的菜餚更合胃口。
崔氏也笑著附和,目光不時慈愛地掠過低頭小口吃飯的女兒和神態恭敬又不失從容的未來女婿。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韋寬放下竹筷,端起粗陶茶杯,面色轉為幾分鄭重,看向李雲天:
“雲天,今日一路看來,你這雙峰堡氣象已顯,秧田播種井井有條,別院建設亦有章法,可見你確是用了心,下了苦功的。
陛下將試種新稻的重任交託於你,你如此親力親為,不忘根本,很好。”
李雲天連忙放下筷子,恭聲道:“岳父大人過譽,此乃小婿分內之事,不敢懈怠。”
韋寬點點頭,繼續道:“你既有實幹之才,又有詩書之華,未來前程,只要穩步前行,必當可期。只是……”
他略一沉吟,語重心長,“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驟得聖眷,崛起迅疾,又接連與盧家等生出齟齬,如今更與我韋家聯姻。
這固然是你的依仗,卻也難免會引來更多矚目,乃至暗中的嫉恨與掣肘。
朝堂之上,人心複雜,農事雖看似單純,卻也牽涉各方利益。
日後行事,需更謹言慎行,步步為營。遇事不決,可多與長輩商議,切莫意氣用事,授人以柄。特別要小心小人暗招。”
這番話,是真正的岳父對女婿的提點與愛護,既有對其能力的肯定,也有對其處境的擔憂和處世之道的教導。
李雲天聽得心中凜然,起身深深一揖:“岳父大人金玉良言,小婿銘記於心,定當時時警醒,不敢或忘。”
崔氏也溫言開口,語氣更為家常,卻同樣滿含關切:“雲天,你獨自在這邊操持,飲食起居也要多在意。
看你今日模樣,便知定是忙起來就顧不上自己。身體是本錢,萬不可透支。
日後成了家,有芷兒在身邊照料,我們也能放心些。”
說著,她含笑看了一眼臉頰微紅的女兒,又對李雲天道,“芷兒雖嬌養,卻並非不通庶務,性子也柔順,你們日後互相體諒,好好過日子。”
李雲天再次躬身:“多謝岳母大人關懷。小婿定會注意身體,也……定會善待德芷,請二老放心。”
韋德芷聽著父母對李雲天的殷殷叮囑,心中既感溫暖,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這彷彿是一場無聲的交接,父母在將她的未來,鄭重地託付給眼前這個男子。
她悄悄抬眼,看向正恭敬聆聽父親訓導的李雲天,他側臉線條認真而堅毅,心中那份不捨的預感,卻愈發清晰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