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話講完,李為民衝身後的群臣勾了勾手,退開的眾人這才重新聚攏過來。
李雲天清了清嗓子,開始更為細緻地講解起了種植新法。
從秧苗培育之法,到移栽的關鍵節點,再到後期的水肥管理、病蟲害防治,一一分說。
他時而指向田中的秧苗,時而蹲下身子用樹枝在地上比劃行距株距,講得深入淺出。
李為民聽得頻頻點頭,王坤與魏豐更是聚精會神,不時低聲交流幾句。
其他幾位大臣起初還有些漫不經心,漸漸地也被吸引住了——以往在朝堂上看李雲天上書的摺子,不過是白紙黑字的條文,總覺得有些虛。
今日親臨田間,有實物參照,有講解對照,那“畝產十三石六鬥”的說法,忽然間似乎不再那麼荒唐了。
有人開始暗自盤算:若此法當真可行,自己家在各地的田莊,是不是也該試試?
李為民在水田邊駐足整整兩個時辰,從日頭初升看到將近正午。
他時而蹲下細看秧苗入泥的深淺,時而詢問某個環節的具體做法,那份認真勁兒,倒不像是天子巡查,更像是個老農在侍弄自家的田地。
臨行前,李為民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土,目光再次掃過整片試驗田,最後落在李雲天身上,語氣懇切:
“李愛卿,朕將這天下億萬百姓的口糧希望交給你。你且安心去做,朕在京城等著你的好訊息。”
李雲天深深一揖:“臣定不負陛下厚望。”
李為民點了點頭,翻身上馬,一行人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官道盡頭。
李雲天站在田埂上,目送那隊人馬遠去,久久未動。
他心中清明得很——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追問那破壞秧苗的幕後之人該如何處置。
答案明擺著,盧國公盧興隆,滿朝上下誰猜不到?
崔國公崔炎早與他透過底,盧興隆當年有救駕之功,這層關係擺在那裡,他李雲天若是當場挑明瞭,那就是逼皇帝對盧國公下死手。
若皇帝念舊不願重罰,他這一逼便是犯了天子的忌諱;若皇帝本就要嚴懲盧家,更用不著他多嘴。
不問,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他深知,在這朝堂之上,有時候沉默比言語更有力量。
他今日不問,在天子眼中便是知進退、明事理,是個識大體的臣子。
至於盧興隆那邊,天子自會掂量——是念及舊情放一馬,還是殺雞儆猴以儆效尤,那是天子的事。
他李雲天只要把這試驗田雜交水稻侍弄好,成功了,秋後糧倉堆滿,比什麼話都管用。
名聲,有時候比一時的痛快更值錢。這個道理,他早就懂了。
風從田壟上吹來,帶著溼潤的泥土氣息和秧苗特有的青澀味道。
李雲天深吸一口氣,將那些朝堂上的彎彎繞繞暫且拋到腦後,挽起袖子,重新踏入水田之中。
五千畝水田的秧苗移栽,在這全靠人力的時代,是一場不折不扣的苦仗、硬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