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天工坊後院那扇小門“吱呀”一聲又開了。
疤眼和黃毛一前一後走了出來,臉上的兇相不見了,換上了一副近乎諂媚又帶著點得意的神色。疤眼手裡還攥著個略顯沉甸的小布袋,有一下沒一下地掂著,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圍在門口看熱鬧的人群還沒完全散去,見狀又聚攏了些,好奇地打量他們,尤其是疤眼手裡那明顯空了的刀鞘和黃毛那把依舊帶著醒目崩口的刀。
“看啥看?”黃毛瞪了周圍人一眼,嗓門卻不像剛才那麼衝了,反而有點虛張聲勢,“誤會,都是誤會!俺們哥倆記岔了,那斷刀不是在人家天工坊買的!”
疤眼也咳嗽一聲,介面道:“對,對!是……是在對面,秦家那鋪子打的!用了沒兩天就斷了!趙少東家人厚道,沒跟俺們計較,還……還給了點車馬辛苦錢,讓俺們別亂嚷嚷,壞了人家開業的好日子!”
兩人說著,眼神不自覺地往斜對面秦家鐵匠鋪緊閉的門板上瞟了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裡頭閃過一絲掩不住的忌憚。那少年沉默高大如山的身影和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想起來就讓後脖頸子發涼。錢是好東西,可也得有命花不是?
人群裡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和低語。誰也不是傻子,這話轉得生硬,漏洞百出。年前這兩痞子還拿著天工坊的斷刀叫罵,轉眼就成了秦家鋪子的不是?可看他們那副得了好處、急於溜走的模樣,還有天工坊夥計隱隱攔住去路的架勢,也沒人願意出頭多事。
疤眼和黃毛不敢多待,擠出人群,揣著那袋沉甸甸的“封口費”,腳底抹油般溜了,背影都透著心虛。
趙明站在天工坊門口,臉上堆著的笑在兩人身影消失後立刻垮了下來,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他盯著那兩人消失的巷口,牙根咬得發酸。錢給出去了,事暫時壓下了,可這口氣憋得他胸口疼。兩個上不了檯面的地痞,也敢來敲他的竹槓?等這陣風頭過了,非得讓他們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不可!
他正暗自發狠,餘光瞥見一個身影走進了鋪子。
來人是個中年漢子,穿著半舊的藏青色棉袍,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身材不算特別魁梧,但肩背挺直,步履沉穩。面容被北風吹得有些粗糙,眉眼間帶著一股久經風霜的硬朗氣,尤其那雙眼睛,看人時目光沉靜,卻莫名有種穿透力,不像尋常市井百姓。
趙明心裡正煩,本不想親自招呼,可這人周身的氣度讓他下意識收起了怠慢。他臉上重新掛起生意人慣有的熱情笑容,迎了上去:“這位客官,新春大吉!想看點什麼?咱們天工坊刀槍劍戟、農具廚刀,樣樣齊全,都是‘神鍛爐’出來的好鐵!”
李振威沒接話,目光在店內陳列的刀劍架上掃過。那些刀劍的確亮眼,形制統一,寒光凜凜,刃口的流水紋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隨手拿起一柄制式腰刀,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輕彈刀身,側耳聽了聽迴音。
“分量勻稱,鋼火還行。”他放下刀,語氣平淡,“比軍中老匠手下出來的,少了點‘筋骨’,勝在規整,價格若真如外頭喊的那般,倒也算實惠。”
趙明一聽,心裡更確定這人有些來頭,說不定是個退伍的老行伍,忙笑道:“客官好眼力!咱們這爐子出的東西,不敢說天下第一,但在墨城,絕對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價格您放心,今日開業,所有鐵器再打九折!保您滿意!”
李振威不置可否,轉身將一直拿在手裡的那把帶鞘舊刀,輕輕放在了櫃檯上。
“刀不買了。掌櫃的,看看這把,能修嗎?”
趙明一愣,低頭看去。那刀鞘陳舊不堪,皮革磨損得失去了本色,銅飾黯淡無光,甚至有幾處綠鏽。樣式也是最普通的軍中式樣,毫不起眼。他心頭那點剛剛升起的重視,頓時消去大半。原來是個念舊的窮軍漢,捨不得扔舊傢伙。
“修?當然能修!”趙明拍著胸脯,語氣依舊熱情,卻多了幾分不經意的輕慢,“客官您算是找對地方了!咱們天工坊,新打、修復,都是一等一的手藝!老張,老張!過來給這位客官瞧瞧!”
一個五十來歲、穿著天工坊統一灰褂的老師傅應聲過來,臉上帶著匠人特有的、介於自信與倨傲之間的神情。他拿起那把舊刀,抽出半截。
雪亮的刃身與破舊的刀鞘形成鮮明對比,但靠近刀鐔處那道猙獰的裂痕和周圍細密的崩口,也讓老師傅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用指甲颳了刮裂痕邊緣,又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刀身的紋理和磨損。
“客官,”老師傅放下刀,搖了搖頭,語氣直白,“這把刀……廢了。”
李振威面色如常,這結論他聽過太多遍。
老師傅繼續道:“您看這裂口,已經傷了根本。材質嘛……”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但眼底那點對“普通軍鐵”的不以為然還是露了出來,“就是尋常的百鍊鋼,打造的時候火候也一般,韌性本就平平。如今傷成這樣,就算用最好的手藝接上,勉強打磨光亮,也絕不能再上陣拼殺了。稍用點力,必斷無疑。”
趙明在一旁幫腔:“老師傅說得在理。客官,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您看咱們這兒的新刀,哪一把不比這強?何必守著個破……”
“除非,”老師傅沒理會趙明,或許是職業病,或許是覺得面前這“軍漢”不懂,又或許是存了點展示自家能耐的心思,他指了指那道裂痕,“除非您捨得下本錢。把這刀熔了,摻入上好的精鐵甚至玄鐵重鑄,再請高手匠人反覆鍛打。可那樣的話,成本怕是比打造三五把上好的新刀還貴。恕我直言,為這麼一把刀,不值當。”
不值當。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李振威一直平靜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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