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北門，眼前是一條約兩丈寬的官道，官道兩側的景象和一個月前他跟著陳溪第一次進城時已經完全不同了。
當時北門外只有幾間零零散散的房舍，官道邊的荒草地長到齊腰高，連個像樣的落腳地方都沒有。如今官道兩旁密密麻麻地搭起了臨時客棧和茶棚，有用木料簡易搭建的，有的乾脆就是幾根竹竿撐著一張布，上面掛著“星選特價房”的布幡子。
客棧之間擠滿了擺攤的散修，地攤上鋪著獸皮、靈草、法器殘片，攤販的吆喝聲和客棧攬客的喊聲混在一起，比城內坊市還熱鬧幾分。
秦鐵心沿著官道往北走了大約三里，人聲漸漸稀疏，臨時客棧和攤位的密度也降了下來。官道在此處分出一條岔路，左邊是繼續往北延伸的主官道，右邊是一條碎石子鋪的小路，通向一片矮矮的靈果林。
在岔路口的左手邊，有一棵粗壯的雪柳樹，約有合抱粗，樹皮呈淺灰色，枝頭掛滿了細碎的白花，遠看像落了一層薄雪。
樹下有一座用粗木和乾草搭起來的簡易茶棚，約莫三丈見方，棚頂鋪著已經曬得發白的茅草。五張木桌擺在棚子底下，三張坐了人。
靠門口的那桌坐著一對築基初期的夫妻，正低聲商量著要不要在星選前賣掉手裡的靈獸。靠牆那桌是兩個築基後期的散修，一個穿藍袍一個穿黑袍，各自抱著劍靠在椅背上，喝茶時也不說話，像是在等人。角落裡還有一桌，坐著一個背對著棚口的灰袍人，獨自飲茶，身形看不出什麼特徵。
秦鐵心走到最靠裡的一張空桌旁坐下，桌面是用粗木板簡單刨平了拼成的，雖然簡陋但擦得乾淨，沒有積灰也沒有上一桌客人留下的茶漬。他把衣袖攏了攏，將那條不能動的假臂在桌面上擺了個自然的姿勢。
不一會兒，一個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從棚子後面掀簾出來，手裡端著一摞瓷碗。煉氣初期修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日頭曬得黝黑的小臂。少年走到秦鐵心桌前，從肩上拽下抹布擦了兩下桌面，麻利地翻過一個茶碗。
“前輩喝茶？小店有靈霧青芽、火巖紅茶，還有幾種靈果泡的果茶。”
“普通靈茶，一壺。”
少年利落地在桌上擺好茶碗，轉身進了後廚。茶棚牆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價目表。靈霧青芽十靈石一壺，火巖紅茶十二靈石，果茶十到十五不等。普通靈茶兩靈石一壺，不算貴。
三張桌子的人秦鐵心都掃了一遍。沒有陳溪，至少看上去沒有。
按照他對陳溪的瞭解，師兄很可能就在這幾張桌子之間。但陳溪的偽裝本事他是見識過的，如果他不想讓人認出來，坐在對面你也不會知道。
秦鐵心決定不難為自己，老老實實坐著，等師兄來找自己。
不一會兒，少年就把茶壺和茶碗端了上來。茶壺是陶燒的，壺蓋嚴絲合縫地扣著，壺嘴冒出的熱氣帶著清淡的靈茶香。秦鐵心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湯呈淺綠色，靈氣含量不高，但勝在新鮮。他端著茶碗抿了一口，目光隨意地掃過茶棚外面的官道。
大概過了半盞茶的工夫，茶棚後廚的門簾一掀，一個身材圓滾滾的中年男人端著一個托盤走了出來。
築基中期修為，穿一件沾了不少茶漬的灰布長衫，腰間繫了條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圍裙，腮幫子上的肉隨著腳步微微顫動。他挨個走到每張桌子前打招呼，那對夫妻管他叫“掌櫃的”，兩個劍修應付地點了下頭，灰袍人沒理他。胖掌櫃也不在意，笑容滿面地轉了一圈，最後端著一個茶壺走到了秦鐵心桌前。
“客官，您的茶涼了沒？我給您添點熱的。”胖掌櫃彎下腰，茶壺嘴對準秦鐵心面前的茶碗。
秦鐵心正要說不必，壺嘴裡流出來的茶水卻劃過一道弧線，沒有倒入碗中，而是直直潑向了他的大腿。他想躲開，腿上的肌肉本能地繃了一下，但身體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鎖住了，一絲一毫都動不了。
茶水溫熱，透過褲子滲到皮膚上。
“哎呀哎呀，對不住對不住！”胖掌櫃大驚失色，嗓門大得整個茶棚都聽得見，“客官實在對不住，後院有烘乾法陣，我領您去，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秦鐵心看著他。圓臉，小眼睛，肉鼻頭，下巴疊了兩層，額頭上冒著細汗，滿臉的惶恐和歉意。這副憨態可掬的模樣和他記憶裡的陳溪完全不沾邊。但那雙小眼睛裡透出來的光，是他熟悉的，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錯覺。
這胖掌櫃就是陳溪。
為了接頭，把自己扮成一個圓滾滾的茶棚掌櫃，還故意往客人褲子上倒茶，秦鐵心有點哭笑不得。他配合地站起身來，皺著眉，裝出一副不悅的樣子。
“沒事沒事，客官您跟我來，我給您開烘乾法陣，馬上就幹了！”胖掌櫃點頭哈腰地領著秦鐵心往後院走，臨走還不忘跟棚子裡的幾個客人打了一圈招呼，“各位慢用，慢用，去去就回。”
穿過門簾是一條窄窄的過道，過道盡頭是一扇木板門。推開門便是後院。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實的黃土，牆角堆著幾摞柴火和幾隻空酒罈，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到一半的粗布衣裳在風裡輕輕擺動。靠裡有兩間連在一起的紅磚房，左邊那間的煙囪正冒著熱氣，大概是廚房，右邊那間門窗緊閉。
少年夥計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拎著一串剛洗乾淨的茶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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