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兗將紙放下,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但眼神亮了不少:“本公子雖然不耐煩讀那些酸腐經書,但小時候被老爺子逼著,好歹也是臨過幾年帖的。顏柳歐趙,都沾過點邊。後來雖荒廢了些,但底子還在。就算為了……嗯,為了在某些場合不掉價,這筆字也總得拿得出手才行。”
他頓了頓,斜睨著明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看來,明小哥你這‘老師’,學問還沒開始教,自己倒先有得學了。要不要……本公子先費心指點你一下如何握筆運腕?免得你日後出去,丟了我孫兗……呃,丟了你自己的人。”
局面徹底反轉。
剛才還是明曉試圖用方法論說服孫兗,現在卻成了孫兗在“硬體”上碾壓明曉,並抓住了她一個實實在在的、可笑的把柄。
明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至極。
但下一秒,她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以及多年應對各種考試鍛煉出的應變能力,迅速壓倒了尷尬。
她抬起頭,迎向孫兗戲謔的目光,非但沒有羞惱退縮,反而露出了一個略顯慚愧又異常坦然的笑容:“公子教訓得是。是小人班門弄斧,貽笑大方了。實不相瞞,於書法一道,小人確是短板,甚至可謂……一竅不通。公子之字,筋骨兼備,小人望塵莫及。”
她這番坦然認慫,倒讓孫兗有些意外,準備好的更多譏誚話堵在了嘴邊。
“不過……”
明曉話鋒一轉,眼神重新變得清晰專注:“小人所擅,本不在筆墨精熟,而在‘如何將想法,有效地轉化為符合規範的文字’。公子字佳,是錦上添花。若想法本身混沌,縱有妙筆,亦難生花。反之,若有清晰骨架,縱使字跡稍遜,亦能言之有物,不墜邏輯。”
她指著孫兗剛寫的那幅字:“公子請看,您雖筆力遒勁,但破題之後,下步該如何分述?現狀弊端從何寫起?對策幾條?依據何在?文章之骨架脈絡,非筆力所能替代。而這骨架脈絡,或許正是小人能助公子釐清之處。”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承認自己在“藝”上的不足,但再次牢牢抓住自己“術”的定位——我不是來教你寫字的書法老師,我是來幫你搭建文章邏輯框架的策略顧問。
孫兗盯著她,眼神變幻。
明曉的坦然認輸和迅速回歸核心的應對,讓他一時找不到新的攻擊點。
而且,她說的……似乎有點道理。
自己字是能看,可一想起要寫滿幾百字的策論,到底該寫些什麼、怎麼編排,確實頭疼。
“巧言令色。”
孫兗最終哼了一聲,但語氣已不像之前那般尖銳:“那你寫你的‘骨架’,我倒要看看,你這手破字,能搭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來。至於字……本公子心情好時,或許可以教你兩筆,免得你丟人現眼到家。”
他這話,算是默許了教學繼續,甚至還帶上了一點“施捨”般的“教導”意味,心理上獲得了某種滿足和優勢。
明曉心中長舒一口氣,危機暫解,甚至還意外地……增加了互動?
她連忙拱手:“那小人就先謝過公子指點書法了。我們……繼續?”
她重新鋪開一張紙,這次更加專注於口述框架和要點,下筆只寫最關鍵的核心詞,儘量避開需要展現筆畫結構的字。而孫兗,則坐在一旁,時而挑剔她某個詞用得不對,時而對自己寫的那手好字自得一番,但總算開始順著明曉的引導,去思考如何填充那個“商販管理”題目的具體內容了。
教學,以一種極其古怪的方式重新開始。
一個字寫得很難看但拼命構建邏輯的老師,和一個字寫得不錯卻總想顯擺並質疑邏輯的學生。炭火噼啪,筆尖沙沙,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單純的對抗,還摻入了一絲詭異的、關於“字”與“文”的微妙較量與互助。
明曉一邊艱難地寫著歪扭的提綱,一邊心裡暗暗發誓。
練字!必須立刻馬上開始練字!不然在這地方真是寸步難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