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49章 寫在大地上(2)

作者:豆禾米粟·5小時前

他看到汴河上的綱運腳伕,蹲在角落就著冷水啃硬餅,衣領磨得發亮,交談間滿是明日不知船泊何處的迷茫,也看到穿著體面的小商人,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戲,一邊與同伴低聲焦灼地計算著下一批貨的關稅和“常例錢”。

他想起了《周禮·地官》中“司市”的職責:“以陳肆辨物而平市,以政令禁物靡而均市”。

可眼前的現實呢?

“均市”或許有,但腳伕的血汗、商賈被層層盤剝的利潤,書本里何曾提及?

再讀《管子》“倉廩實而知禮節”,感受截然不同。

這“實”,絕非朝廷賬簿上冰冷的數字,而是要讓這瓦舍中絕大多數為生計奔波的人,真正感到安穩有餘。

他後來在一篇論“恤商與安民”的習作中,大膽寫道:“綱運之夫,市井之賈,亦陛下子民。今漕法、市易之議,多聚於國用增減,罕有垂問於執役者之飽暖、販鬻者之盈虧。此非仁政之本也。”

明曉看到這裡,沉默良久,最終只寫了兩個字:“甚好。”

在夜市“閒逛”時,他主動與賣炊餅的老漢攀談,得知對方每日寅時起身,辛苦至亥時,所獲不過百文,尚需應付廂吏不定時的“抽分”。

那老漢嘆道:“比不得官人,俺們也就混個肚圓。”

孫兗心中震動。

他回府後,對著《論語》“百姓足,君孰與不足”一句,發呆了許久。

以往只覺得這是空洞的大道理,此刻卻重若千鈞。

這“足”,對於這老漢而言,或許就是一日勞作後,能安心吃上一頓飽飯,能略有結餘以備不時之需,能不被無端苛擾。

他由此想到,自己名下那些鋪戶、田莊裡的僱工、佃戶,他們的“足”與“不足”,自己又何曾真正關心過?

這種愧疚與醒悟,化為筆下更為懇切的言辭。當他論述“藏富於民”時,不再泛泛而談輕徭薄賦,而是具體到如何約束胥吏濫權、建立更公允的市易規則,讓那賣餅老漢這樣的小民,能有喘息和發展之機。

孫兗開始沉迷於這種“行走、觀察、思考、書寫”的迴圈。

每一次外出歸來,他不再是帶著紈絝的倦怠,而是眼睛發亮,腦中思緒紛紜,迫不及待地想要鋪開紙張。那些曾經遙遠而僵硬的聖賢之言,在街市的煙火氣中紛紛甦醒,與他親眼所見的悲歡離合粘連在一起,生長出全新的、屬於他自己的理解。

他特別喜歡嚮明曉複述見聞並闡發聯想的過程。

明曉很少直接評判對錯,總是引導他:“由此,你想到了哪段經典?”

“這個現象,背後可能是什麼制度在驅動?”

“若你是地方官,當如何處置而不違朝廷大法?”

這些問題像鑰匙,一次次開啟他思維的鎖,讓他學會從現象看到肌理,從個案思考通例。

“先生……”

一次課後,孫兗連自己都沒發現他對明曉的稱呼變了,他忍不住道:“以往讀書,如負重登山,一步一喘,只見腳下石階,不見山外風光。如今……如今卻像在山中行走,時而見溪流如民生,時而觀古木如經典,時而遇山民如實情,雖也費力,但處處皆有得,反而覺著……覺著這山路生動有趣,自己想往前探看。”

明曉聽了,微微一笑。

她知道,孫兗終於找到了屬於他自己的、也是唯一可能適合他的科舉路徑。

他不是蘇軾那樣天賦噴湧的奇才,無法在書齋中憑空構築恢弘的精神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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