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細數,彷彿親眼所見。
“我打聽過,蘇氏父子抵京後,住進興國寺那間簡陋的浴室院。安頓下來後,蘇洵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不是閉門苦讀,而是立刻開始‘拜碼頭’。”
“他首先拜訪的,是當時已調任回京、任三司使的張方平。張方平曾坐鎮成都,對蜀中才俊多有留意。蘇洵在蜀中時,或許就已透過書信或中間人與張方平有過聯絡。此番面見,他不僅帶上了自己的文章《幾策》《權書》,更關鍵的是——他讓蘇軾、蘇轍當場為張方平寫文章。”
孫兗想象著那個場景。
簡陋的僧舍,一位朝廷大員,一位布衣文士,兩個青澀卻才華橫溢的少年。張方平出題,蘇軾、蘇轍揮毫,文思泉湧,下筆如有神。
張方平何等眼光?一看便知遇到了真正的璞玉,大喜過望,直言:“此二人天才也!當薦於歐陽永叔!”
“有了張方平的賞識和推薦信,蘇洵才有了叩開歐陽修大門的底氣。”
明曉繼續道:“他沒貿然前去。歐陽修是文壇盟主,每日求見者如過江之鯽,一封推薦信未必足夠。蘇洵在等,也在繼續經營。”
“他透過張方平,又結識了雅州知州雷簡夫。雷簡夫雖外放,但在京中人脈頗廣,且同樣愛才。讀罷蘇洵文章,驚為天人,立刻寫信給當時的樞密使韓琦、以及歐陽修,極力推薦,稱蘇洵有‘王佐之才’。”
“同時,蘇洵沒有放過任何可能擴大影響力的機會。他參加各種文人聚會,哪怕只是邊緣角色。他與人談論經史,品評文章,不卑不亢,見解獨到。他要讓自己的名字和‘蜀中蘇氏’這個標籤,慢慢在汴京文人圈中流傳。”
明曉看向孫兗:“你知道這需要多麼巨大的心力、勇氣和智慧嗎?一個屢試不第、年近半百的老書生,要放下所有的面子和矜持,主動去結交、去推薦自己、去推銷兒子。每一次拜訪,都可能吃閉門羹;每一次遞上文章,都可能石沉大海;每一次聚會,都可能遭遇冷眼或輕視。但他都扛下來了。”
孫兗默然。
他想起自己為了找一個保人,輾轉反側、低聲下氣的經歷,那還只是科舉的第一步。而蘇洵要謀劃的,是兒子們乃至自己整個家族的命運,面對的則是整個大宋最頂層的文官圈子。其難度,何止百倍?
“可……蘇先生不是曾‘焚稿絕意’科舉嗎?”
孫兗想起明曉之前提過。
“是。”
明曉點頭,眼中敬意更深:“慶曆六年,他最後一次參加‘茂才異等’科考試,失敗而歸。那時他已三十八歲。回到眉山,他做了一件驚人之事,將過去為科舉寫的數百篇文章,付之一炬。然後閉門謝客,潛心讀書五六年,真正去鑽研六經百家,思考古今治亂得失,寫出了《權書》《衡論》這樣真正有思想鋒芒的文章。”
“他焚燬的,是那個為迎合科舉而扭曲的自己,重生的,是一個真正獨立的思考者和寫作者。他不再為功名讀書,卻因此獲得了更強大的精神力量。”
明曉嘆道:“所以,如今他帶著文章入京,目的已不是為自己求功名,他深知年齡和精力已不允許。他是來為兒子鋪路的,是用自己後半生的全部人脈和聲譽,為蘇軾、蘇轍搏一個更高的起點。”
她指了指桌上的禮盒:“這,就是他‘鋪路’的細節之一。他知道歐陽修、梅堯臣這些文壇領袖,什麼山珍海味沒見過?送金銀俗氣,送古玩昂貴且未必投其所好。但送家鄉風味的點心小食,卻別具匠心。一來,顯得親切自然,不落痕跡;二來,勾起鄉情或好奇;三來,表明自己‘不忘本’,有情有義。在品茗談文之餘,嘗一口蜀中辣味,或許就能多一分印象,多一分好感。”
孫兗恍然大悟,心中震撼不已。
他深知社交場上的每一份禮物、每一次拜訪、甚至每一句話,都可能有如此深的算計和情感投入。
但是明曉是從何得知這些細節的?彷彿她親眼所見一般……
甚至一些應該是私密來往 她又是從哪裡聽來的?
他沒有直接問,而是轉而道。
“可是……你又為何篤定他就一定會帶我?”
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明曉笑了笑:“因為你是‘孫家三郎’。孫家在汴京商界有點根基,你雖為庶子,但畢竟是這個圈子裡的人。蘇洵初來乍到,多結交一個本地人士,尤其是可能對他有幫助的商賈之家,並無壞處。此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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