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當那枚刻有編號的木質“備考號牌”透過周府小廝之手,輾轉落入孫兗掌心時,那冰涼的觸感卻彷彿帶著滾燙的力量,直灼心口。
成功了。
他的名字,孫兗,終於悄無聲息地擠進了嘉佑元年開封府解試那浩蕩的考生名冊之中。
喜悅如潮水般湧來,旋即被更深的緊迫感壓了下去。
明曉說得對,這只是拿到了入場券,真正的廝殺尚未開始。而眼前最迫切的威脅,並非遙遠的考場,而是近在咫尺的孫李氏那雙多疑的眼睛。
“必須離開汴京。”
孫兗在別院中踱步,語氣斬釘截鐵:“嫡母既已起疑,我在府中稍有異動,譬如減少外出‘應酬’,或頻繁閉門,必會引來更嚴密的監視。唯有徹底離開她的視線,才能安心備考。”
明曉沉吟:“以何名義?且不能去太遠,還需我能兼顧。”
“談生意。”
孫兗早已想好:“去鄭州。孫家在鄭州有幾處田莊和鋪面,往年我也曾代父親巡視。此次便以‘檢視莊戶秋收、料理積年舊賬’為由前往。路程不遠不近,一來一回加上盤桓,耗時月餘正當其時。而且……”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顧二前幾日還抱怨在家被管得緊,想出去散心。我正好拉他同去,有他這個‘玩伴’作證,嫡母更會相信我只是借巡查之名,行遊玩之實。”
“顧時同去,豈不干擾你讀書?”
明曉蹙眉。
“無妨,我自有辦法。”
孫兗成竹在胸:“順子會跟著,路上我會‘水土不服’,或‘偶感風寒’,到了莊子上便需‘靜養’,大部分時間待在屋裡。顧二那性子,到了地方自有莊頭佃戶奉承,帶他跑馬飲酒、領略鄉野‘趣味’,保管他沒空來擾我清淨。必要時,讓順子在飲食裡稍稍做點手腳,讓他‘腹瀉’幾日便是。”
明曉聽了,既覺此法可行,又不禁暗歎孫兗行事之縝密與……不拘小節。
這確是他從複雜家宅和商場中歷練出的生存智慧。
“那你讀書所需典籍、紙墨,還有我……”
明曉想到自己。
“這正是關鍵。”
孫兗看著她:“我需你同去。但你的身份……”
明曉見他看過來,立馬就懂了,她搖頭:“孫李氏眼線若知我隨行,難免再生枝節。況且,我在汴京還有事。”
“你是指那小食攤?”
“不止。”
明曉目光深遠:“小食攤是我觀察市井、收集資訊的視窗,不能斷。更重要的是,汴京正值多事之秋。即將到來的秋稅徵收、冬儲安排、各地士子備考動態、朝廷可能的新政風聲……這些資訊,對於你最後的策論衝刺至關重要。我必須留在汴京,替你耳目。”
孫兗默然,知道明曉所言有理。他的策論需要最鮮活的時政血肉,而明曉那條不起眼的小食攤,恰是接入汴京脈搏的最佳埠。
“可是,沒有你從旁指點,我……”
孫兗難得流露出一絲不確定。數月來,他早已習慣了明曉的督導與點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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