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104章 早有另籌劃(1)

作者:豆禾米粟·10小時前

明曉的身影消失在角門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幾圈漣漪後,便徹底沒了聲息。

院子裡重歸寂靜,只剩下熾熱的陽光灼烤著地面,以及何伯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聲。

孫兗站在書房門口的陰影裡,並未立刻回去。他望著那扇已然緊閉的角門,目光彷彿要穿透木板,追隨那個決絕而去的背影。懷中書冊的硬角硌著他的胸膛,油紙包裡隱約透出的食物香氣混雜著墨香,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

何伯用粗糙的手背抹著不斷湧出的老淚,見孫兗出來,更是情難自禁,哽咽著道:“走了……明姑娘她……就這麼走了……三郎君,您、您可一定不能辜負了明姑娘這片心啊!老奴活了這把年紀,除了當年小姐……再沒見過對您這麼掏心掏肺、不計利害的人了!她一個姑娘家,為了您,名聲、臉面都不要了,在夫人面前那樣……那樣作踐自己……把天大的干係都攬了過去……這、這恩情,比山還重啊!”

老人家說得動情,渾濁的淚眼裡滿是疼惜與感慨。

在他樸素的認知裡,一個女子能為男子做到這般地步,除了刻骨的情意,再無其他解釋。他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溫柔卻薄命的趙姨娘,在無人處對幼子無私的呵護。

孫兗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波瀾。

何伯話語中那份將明曉之舉全然歸於男女私情的感動,並未在他心中激起同等的漣漪。

相反,一種更為複雜、也更為清醒的認知,像深秋的寒潭水,緩緩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真心人?

孫兗的唇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這數月來,從最初的荒謬交易,到後來的傾囊相授,再到今日的捨身迴護,明曉待他,可謂竭盡全力,無可挑剔。她看他時的眼神,專注,明亮,充滿期許,有時甚至帶著一種灼人的熱切。但那熱切,他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並非對著他“孫兗”這個人,而是對著一個名為“孫兗”的“專案”,一個承載著她某種強烈目的、必須成功的“希望”。

她的關切,圍繞著科舉的每個細節;她的喜悅,源自他文章的每一點進步;她的焦慮與謀劃,全都繫於他能否順利踏入考場並脫穎而出。她像最精明的匠人雕琢璞玉,像最苛刻的將軍訓練士兵,傾注所有心血與智慧,只為達成那個唯一的目標——讓他考中。

至於他這個人本身……孫兗想起她偶爾流露出的、超越年齡的通透與疏離,想起她談論時事、分析人物時那種抽身事外的冷靜,甚至想起她為達目的可以毫不猶豫犧牲自己名節的那份狠絕與果敢。

那裡面,有情義,有擔當,有超乎尋常的信賴,但唯獨缺少何伯所想象的那種,屬於男女之間的、溫存柔軟的“情意”。

她看他,如同看一把亟待出鞘的劍,一座必須攻克的堡壘,一道通向未知彼岸的橋樑。而非一個可以依偎、可以傾訴、可以寄託小兒女情懷的“郎君”。

這個認知,並未讓孫兗感到失落或難過。相反,它讓他奇異地鬆了一口氣,甚至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敬意。

在這世上,純粹的利益交換令人厭倦,盲目的痴情糾纏又讓人窒息。

他與明曉之間這種基於共同目標、彼此交付信任與能力的“同盟”關係,反而更讓他覺得踏實、有力。

她無需愛他,他此刻也無力回應任何風月。

他們只要牢牢綁在同一條船上,朝著同一個方向拼命划槳,就夠了。

“何伯……”

孫兗開口,聲音無奈,打斷了老僕的唏噓:“你的心意,我明白。明姑娘的恩義,我孫兗此生不忘。”

他沒有順著何伯的話頭去談論“不辜負”,而是用一個更厚重、更鄭重的“恩義”與“不忘”作為回應,既肯定了明曉的付出,又悄然劃清了某種界限。

他頓了頓,目光從角門收回,轉而投向庭院上方那一方被屋簷切割的、湛藍卻逼仄的天空。

有些話,他從未對人言說,此刻在經歷了幾乎傾覆的危機、接受了明曉破釜沉舟的援助後,反而有了傾吐的慾望,哪怕物件只是忠心卻未必全然理解的老僕。

“不過,眼下說這些還為時過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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