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闈的日期一天天逼近,禮賢坊小院的緊張備考氛圍卻因外界的惡意壓制而顯得有些凝滯。
明曉一面穩住模擬考場的最後陣地,一面盯著與賭坊的契約,不敢有絲毫鬆懈。
就在她以為至少孫兗能在沁芳莊不受干擾地做最後衝刺時,一個意外的訊息打破了表面的平衡。
順子急匆匆地從外面回來,臉色很不好看:“姑娘,三郎君……回城了。”
明曉正在核對中秋月餅的原料清單,聞言筆尖一頓:“秋闈在即,他回來做什麼?不是讓何伯務必穩住莊子,不讓任何事打擾他嗎?”
順子壓低聲音,語速很快:“是孫家鋪子出事了,而且是好幾處一起!三郎君名下管著的那幾間香料鋪、綢緞莊,還有城西那個小酒坊,這幾天接連出事。香料鋪一批剛從南邊運到的貴重沉香,在碼頭查驗時被指‘成色有疑、夾帶私貨’,貨被扣了,還要吃官司;綢緞莊給某位官員家眷定製的幾匹織金料子,交貨時被挑剔‘花紋走樣、金線不勻’,主家大怒,不僅要賠錢,還要砸招牌;酒坊更邪門,一夜之間好幾缸即將窖藏到期的酒莫名酸敗,損失不小……賬房和掌櫃們壓不住,報到主家,夫人便說三郎君是主事人,必須他回來處置。”
明曉的心沉了下去。時間點掐得如此精準,手段如此多樣又直擊要害,這絕不是巧合或普通的生意挫折。孫李氏這是眼見無法直接阻撓孫兗在莊子備考,便釜底抽薪,動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在孫家那點本就岌岌可危的產業和話語權。她是要用這些燃眉之急,硬生生將孫兗從書本前拖回汴京這潭渾水,攪亂他的心緒,損耗他的精力,甚至可能讓他惹上更大的麻煩,徹底絕了他科舉的念想。
“三郎君現在何處?”明曉問。
“剛回府,就被夫人叫去問話了,這會兒怕是正在焦頭爛額。”
順子憂心忡忡:“姑娘,這幾處生意雖不算孫家頂要緊的,卻是三郎君這些年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一點根基,也是他日後若想……有點自己的依仗。若是此番全折了,他在孫家可就……”
明曉明白順子的未盡之言。孫兗這個庶子,本就如履薄冰,這些生意是他證明自己價值、獲取微弱自主權的關鍵。孫李氏此舉,狠辣而精準。
“我知道了。”
明曉強迫自己冷靜:“你設法遞話給三郎君,務必沉住氣,事情一件件理,關鍵證據和賬目要抓在自己手裡。實在棘手……再想辦法。”
順子走後,明曉心緒難平。
她走到廂房窗外,瞥見裡面那個蜷縮的身影,她一把推開門。明晨正對著牆壁發呆,聽見響聲嚇得一哆嗦,慌忙坐起身。
“躺夠了嗎?”
她語氣冰冷,將手中幾本厚厚的舊賬冊“啪”地扔在他床前的破桌上:“認識字,會寫字,總該會看數吧?從今天起,別光吃飯不幹活。把這些賬冊給我從頭到尾核對一遍,找出裡面所有收支不符、記載模糊、或有疑點的地方,逐一標記出來。算盤在桌上,紙筆也有。”
明晨看著那摞幾乎和他臉色一樣灰敗的賬冊,張了張嘴,眼裡滿是畏難:“曉妹,我……我很久沒摸算盤了,而且這些賬目繁雜,我怕是……”
“怕就算不對?”
明曉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算不對就重算,算到對為止!難道你還想一輩子當個遇到事只會哭、只會躲、只會被人利用的廢物?還是覺得我活該白白養活你?”
這話刺得明晨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羞愧地低下頭,手指蜷縮著,終於慢慢伸向最上面一本賬冊,聲音細弱:“我……我試試。”
明曉不再多言,轉身離開,重重帶上門。
她並非真的指望明晨能幫上什麼大忙,只是不能看他如此渾噩度日,給自己找點事做,也讓他清醒清醒。
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她的預料。
次日午後,明曉正在核算模擬考場最後的收支,順子領著面色憔悴、眼底帶著血絲的孫兗悄悄從後門進了院子。
孫兗顯然被家裡的爛攤子折騰得不輕,但看到明曉,還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叨擾了。有些賬目上的事,我信不過府裡現在的賬房……”
明曉瞭然,立刻將他引到正屋,鋪開紙筆。
孫兗帶來的正是那幾處出事鋪子近期的關鍵賬目副本,數字繁瑣,條目交織,他看了半晌,只覺得頭暈眼花,越急越理不清頭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