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雖通籌算,但於這北宋具體的商鋪做賬法門並非完全精通,且賬目量實在不小。
正蹙眉間,她瞥見西廂房門開了一條縫,明晨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望著這邊,手裡還捏著張寫滿數字的紙。
“看什麼?賬核對完了?”
明曉沒好氣地問。
明晨縮了縮脖子,小步挪過來,將手裡的紙遞上,聲音蚊子似的:“曉妹,你……你給我的那本舊賬冊,第三十七頁,‘五月絨線採買’項下,總支出銀二十七兩四錢,但下面分項加起來應是二十七兩六錢二分,差了一錢二分;還有……第一百零五頁,‘六月月夥計薪酬’那裡,有個叫‘李四’的,當月領了兩份工錢,數額一樣,但名目一個寫‘跑堂’,一個寫‘雜役’,像是重複支取……”
明曉和孫兗俱是一愣。明曉接過那張紙,只見上面用清秀卻略顯稚嫩的字跡,密密麻麻列了十幾條類似的疑問,每條都標明瞭賬冊頁碼、款項名稱、原記載數、復算數及差額,條理清晰。
孫兗也湊過來看,眼中露出驚訝:“這是……?”
“我讓他核對的舊賬,打發時間。”
明曉簡單解釋,心中驚疑不定。她隨意翻開明晨標註的那本舊賬冊,找到對應位置,快速心算,果然如明晨所指!
她猛地抬頭看向明晨,這個剛才還畏畏縮縮的男人,此刻觸及數字,眼神里那層慣有的茫然似乎褪去了一些,隱隱有種專注於某物的清澈。
“你……怎麼算的?這麼快?”
明曉問。
明晨似乎沒想到會被問這個,愣了一下,才結結巴巴道:“就……就看著數,加加減減……有些地方,看著彆扭,就多算兩遍。那個重複的……是因為‘李四’這名字在那頁出現了兩次,數額一樣,但旁邊的小注筆記墨色深淺好像有點不同,我就想是不是寫重了……”
他說得混亂,但意思明確。
孫兗立刻將自己正頭疼的那幾本賬冊推到明晨面前,指著其中一處糾纏不清的香料進貨與損耗記錄:“你看看這裡,可能理清?”
明晨有些惶恐地看了看明曉,見明曉微微點頭,才小心地接過賬冊,低頭看了起來。
起初他的手指還有些發抖,但目光一落到那些數字上,便漸漸專注起來。他拿起旁邊的算盤,指尖撥動算珠,起初略顯生澀,但很快就流暢起來,噼啪作響,速度竟越來越快。
他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進行著某種心算配合,眼神越來越亮,那種屬於讀書人的迂腐呆氣,在算盤珠子的清脆撞擊聲中,奇異地消散了不少。
約莫一刻鐘後,明晨停下動作,抬起頭,雖然臉上還帶著怯意,但語氣卻清晰了不少:“這……這裡有問題。這批沉香登記入庫的重量是五十斤,但同期支出的‘倉耗’、‘搬運折損’比例,比前後批次同類貨物高出近三成。而且,支付船運腳費的憑據日期,比貨物實際到碼頭查驗的日期晚了五天,這五天若貨物已在碼頭,倉租費用卻沒有記錄……還有,這幾筆小額零散支出名目含糊,像是後來添上去的……”
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出推算過程,數字關係列得明明白白。
孫兗湊近細看,越看臉色越是凝重,眼中卻燃起了希望的火光。明晨指出的這些,正是他模糊覺得不對勁卻又抓不住要害的地方!
明曉看著眼前恍然有些陌生的“哥哥”,心中震撼難言。她原以為這是個百無一用的人,懦弱糊塗,除了拖後腿別無他用。卻萬萬沒想到,在這副不成器的皮囊下,竟藏著對數字如此敏銳的直覺和堪稱出色的計算能力!
這或許就是原主記憶裡,他早年讀書還算不錯所展現的邏輯天賦,在算學上的投射?只是被生活的窘迫、性格的軟弱和賭債的陰影徹底埋沒了。
“你……”
明曉看著明晨,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恨鐵不成鋼的怒氣仍在,但此刻卻混雜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或許是“驚喜”的情緒?
明晨被她看得又有些不安,小聲道:“曉妹,我……我算得不對嗎?”
“對。”
孫兗長出一口氣,拍了拍明晨的肩膀,語氣帶著激動和讚賞:“明晨兄,你幫大忙了!這些賬目疑點太關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