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的問題,如同最精準的外科手術刀,一層層剝開明晨試圖用“逃跑”來掩蓋的、最深層的恐懼根源。
她沒有怒吼,沒有逼迫,只是用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語氣,陳述著最可能的真相。
明晨在她步步緊逼的追問下,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全身的骨頭都在瞬間被抽走。
他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涼的土牆上,手裡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混合著巨大的恐懼,洶湧而出。
他這副模樣,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明曉的心沉到了谷底,又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攥緊。曾鞏提及的“明鎬”,文彥博的名字,父母死亡時間的巧合,明晨此刻崩潰的反應……所有的線索,在此刻轟然匯聚,指向一個她越來越無法迴避的可怕推測。
她沒有繼續逼問,只是靜靜地、帶著一種沉重的瞭然,看著蜷縮在牆根、崩潰哭泣的明晨。
良久,她彎下腰,撿起那個掉在地上的、空癟的包袱,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後,走到明晨面前,將包袱塞回他冰冷顫抖的手中。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哥,我們走不了。”
“爹孃的事,如果真有冤屈,有隱秘,我們逃了,就永遠沒人知道了。那些可能還在暗中盯著我們、或者與爹孃之死有關的人,也不會因為我們逃了,就放過我們。只會讓我們從明處的靶子,變成暗地裡更容易被解決的獵物。”
“孫兗對我有恩,他的前程,不能毀在我手裡。我的生意,是我的盔甲,也是我的刀。丟了它們,我們才是真的任人宰割。”
“二百兩銀子,一個月期限,是很可怕。莊子被燒,鋪子被攪,租房被毀,也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像個糊塗鬼一樣,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死,爹孃為什麼死!”
她蹲下身,平視著明晨驚恐渙散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像你說的,丟掉一切,惶惶如喪家之犬,逃出去,然後可能在某天夜裡,悄無聲息地死在某條陌生的水溝裡。另一條,”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
“留在汴京,穩住陣腳,查清爹孃的事,還清該還的債,幫該幫的人,做該做的生意。然後,看清楚到底是誰在逼我們,為什麼逼我們,再想辦法……活下去,並且活得明白。”
“你選哪條?”
明晨呆呆地看著她,看著妹妹眼中那陌生的、令人心悸的堅定與冷靜。那裡面沒有少女的柔弱,沒有市井女子的驚慌,只有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彷彿經歷過驚濤駭浪般的沉穩與決絕。
恐懼依舊如同冰冷的潮水包裹著他,但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裡,妹妹的話,像一根微弱卻堅韌的絲線,勉強拽住了他不斷下墜的神智。
丟下一切逃跑……真的能逃掉嗎?
像妹妹說的,死在陌生水溝裡?
他哆嗦著,嘴唇翕動,卻發不出選擇的聲音。
明曉不再等待他的回答。她站起身,看向沉沉的夜空。
“你收拾一下心情。從明天起,你繼續以‘陳先生’的身份,去幫孫兗查賬。不過,這次換一家,從酒坊開始查。賬要查,但更要留心,所有與‘慶曆’年間,尤其是與‘濟安堂’、或者任何你覺得眼熟的名字、印記有關的舊單據、舊記錄,只要看到,立刻默記下來,回來告訴我。其他的,不要多問,不要表現異常。”
“至於離開汴京……”
她回頭,看了失魂落魄的明晨最後一眼,聲音斬釘截鐵:“在我弄清爹孃到底遭遇了什麼之前,在孫家闖過眼前這道鬼門關之前,誰也別想讓我離開。”
說完,她不再理會明晨,轉身走向自己那間點亮著如豆燈火的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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