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兗如今住的那間小院,便在這片區域的邊緣。
小院極狹,正房一間,廂房半間,原是太學一位老學究租來抄書所用,月租便宜得近乎可憐。老學究近日返鄉,顧時託人情將這處轉租下來。院牆斑駁,門漆剝落,掩在幾株歪脖子槐樹後,從街面上走過,任誰也不會多看第二眼。
但孫兗不在乎。
他如今彷彿入了定的老僧。外界那些火燒鋪子的焦頭爛額,嫡母明裡暗裡的掣肘,生意賬目上的混亂……這一切,明晨被明曉逼迫接手了大半。
明曉將孫兗身邊最後幾件擾心的瑣事也攬了過來。
於是孫兗能做的,只剩一件事——讀書。
卯時起,子時歇,讀書。
讀書、讀書、讀書……
那堆明曉整理的秘卷和教學資料被他翻得邊角捲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蘇軾的破題角度,章惇的論證鋒芒,都被他反覆咀嚼,內化為自己的筆鋒。
遇到實在艱澀處,他便擱筆,在小院僅有的三尺見方天井裡踱步,口中唸唸有詞,像一頭反芻的牛犢,將那些經義章典嚼了又嚼,嚥下,再反芻。
何伯隔日悄悄來一趟,送些自家醃的鹹菜、新蒸的饅頭,不多話,放下便走。他眼見著三郎君瘦了,眼眶下總有青黑,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比在莊子時更凝實、更沉靜。何伯背過身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明曉每隔兩三日,會趁暮色來小院一趟。她來時不空手,有時是新制的“三元及第”吃食樣品,請孫兗嚐嚐鹹淡;有時是一包顧時輾轉送來的、據說翰林院某位考官年輕時手抄的策論殘篇,真假難辨,但看總比不看強。她不多留,放下東西,問幾句近況,便起身告辭,將那一方小小的、只容一人轉身的天地,完完整整留給他。
孫兗也不多留她。
而最令明曉意外,也最讓她心中悄然安穩的,是明晨。
那日從包拯偶遇的巷口回來後,明晨真的像換了一個人。
他不再提“離開”,不再半夜驚醒,不再對著牆角發呆。
他甚至主動將那日準備用來逃走的包袱拆開,把幾件舊衣疊好放進櫃子,那隻癟癟的包袱皮洗淨晾乾,折成四四方方,壓在枕下。
“留著有用。”
他只說了這一句。
明曉讓他去酒坊查賬,他便去酒坊查賬。之前那個畏畏縮縮、與人說話都低著頭的人,如今雖依舊寡言,但腰背挺直,目光坦然。賬房裡的老賬房起初還帶著輕慢,幾次遞假賬試探,被他沉默地一筆筆指出破綻後,再不敢小覷。那些藏在往來流水裡、日期模糊的異常支出,被他從成堆單據中一個一個揪出來,列成表格,標註疑點,附上推算過程。
順子回來說,酒坊掌櫃現在見了“陳先生”都繞著走。
明曉讓他去綢緞莊補查之前沒查完的尾賬,他也去。這次,沒有人再敢給他遞慶曆年間的舊賬試探。他便主動翻找,按年份一卷卷檢視,遇到落款“濟安堂”或任何他覺得眼熟的名號,便不動聲色抄錄下來,帶回小院交給明曉。
明曉翻著他那越來越工整、越來越條理清晰的筆記,沉默良久。她想起第一次逼他去查賬時,他那戰戰兢兢、彷彿奔赴刑場的樣子。不過短短時日,就成了不動聲色地與老賬房周旋,能從堆積如山的故紙堆裡準確捕捉可疑的蛛絲馬跡。
他不是變了一個人。
他只是終於找到了那根能拽住他、不至於墜入深淵的繩索。
而那根繩索,一端拴著包拯那襲深青色衣袍,另一端,拴著他要弄清楚的、父母的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