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裡面有“臥病”,有“不下床”,有“梧葉已秋光”,這是顧時現在的樣子。它裡面有“誰言將相本無種”,這是顧時在問,憑什麼?憑什麼有的人一出生就是將相,有的人拼了一輩子還是布衣?它裡面有“自笑功名猶在場”,這是顧時在說,他還在考,還在爭,還在不甘心。它裡面有“劍氣沖霄星斗動”,這是顧時在說,他會武,他有劍,他有一腔熱血。它裡面有“平生未解趨炎事”,這是顧時在說,他不巴結,不奉承,不走捷徑。它最後一句,“只合青山伴老莊”,這是顧時在說,如果考不上,他就歸隱,就去山裡,去陪莊子。
這……真是顧時寫的?
她聽著那首詩,心裡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
她想起顧時說的話,“我不認字。”
她想起明晨說的話,“他不是不認字,他只是病了。”她想起顧時那張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這人究竟想幹什麼?
“好詩!”
有人拍手。
“好一句‘誰言將相本無種’!”
“好一句‘平生未解趨炎事’!”
“這顧時,不簡單啊。不但人有骨氣,詩也寫得這麼好。”
“聽說他被周元輝打了,打成重傷。可你看這詩,哪有半點頹喪?全是豪氣!”
明曉聽著那些話,心裡越來越沉。
心裡突然冒出來一個猜測。
顧時是在……造勢?
他在給自己造勢。他用一首詩,讓所有人知道,顧時不是一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他有才,有志向,有風骨。他被打了,被欺負了,可他還在寫詩,還在考試,還在笑。他是受害者,可他也是強者。他是一個值得同情、值得敬佩、值得關注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推測的對不對,只是隱隱約約覺得顧時的目的大概會是這樣。
因為她想起以前在現代,那些明星,那些網紅,那些需要流量的人,他們也是這樣。他們會在適當的時候,放出適當的東西,讓適當的人看見。
顧時不是在寫詩,他是在運營,運營自己。
可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造勢?他為什麼要讓自己被人看見?他為什麼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顧時是一個有才、有志向、有風骨的人?他不是不認字嗎?他不是病了嗎?他不是……
她忽然想到一個可能,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可能。
顧時不是不認字,他認字,他會寫字,他會寫詩,更會寫文章。可他自己……卻考不了科舉?是因為明晨說的那個病嗎?
可然後呢?然後他會怎樣?他會被更多的人知道,會被更多的人同情,會被更多的人敬佩。然後——然後他就可以做更多的事。什麼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個人,比她想的還要深,還要沉,還要讓人看不透。
她躲在柱子後面,看著那些人翻著那本冊子,念著那些詩,議論著顧時。
她覺得自己像一條魚,被人扔進了一張網裡。網很大,很密,很深,她遊不出去。
她轉身,快步往後院走。
她不能再聽了,不能再看了,不能再想了。她得回去,得收拾東西,得離開這裡。就算被明晨捆綁了 只要有一線生機,她也要離開,她不想再被捲進去,不想再被那些她看不懂的事困住,不想再當一條被人網住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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