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圍在蘇軾身邊、爭相求字、熱烈討論的年輕舉子,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一點。她不知道顧時是不是有意為之,也不知道這場聚會里有沒有混進什麼有心人。她只知道,剛才再讓那些人繼續說下去,說狄青,說文官,說重文輕武,說那些不該在放榜前說的話,萬一被誰記下來,傳出去,這些人的前程就毀了。
她太清楚了。這汴京城裡,從來不缺耳朵。那些耳朵,有的長在茶樓酒肆的角落裡,有的長在書鋪瓦舍的暗處,有的長在你以為最安全的地方。你說了什麼,你以為只有身邊的人聽見。可你不知道,那些話會像長了腿一樣,跑到你不想讓它去的地方。所以,能不說,就不說,能少說,就少說。
這不是膽小,是處世方法。
比如蘇轍,他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蘇軾旁邊,從頭到尾沒有發表過任何激烈的言論。有人問他,他就笑笑。有人挑他,他也不惱,只是說“此事我還沒想清楚,不敢妄言”。
明曉心裡暗暗點頭。這就是沉穩。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會說,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蘇軾也不會亂說話。他的文章,他的言論,都在規矩之內。那些開始討論得蠻正常的,說試題,說名次,說文章,那些都是安全的。可後來,話題被人帶偏了。
她不知道是誰在引導方向,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讀書人不容易。十年寒窗,懸樑刺股,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眼看著就要放榜,眼看著就要入仕,眼看著就要實現抱負。她不想看到他們因為一時衝動,功虧一簣。能不禍從口出,就儘量避免吧。
她想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顧時。他還躺在竹榻上,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然後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能察覺到顧時不高興了,是她剛才做的那些,壞了他的事?
她把他扔進水裡的石頭撈起來了,把浪壓下去了,把話題引到了一個安全的方向。
她眼睛也眯了眯,這個人……又要幹什麼?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曉抬起頭,看見章惇站在她面前。
他還是那副樣子,只是看著明曉的目光裡有意外,有亮色。
他點了點頭,那動作很輕,可明曉看見了,他認出她來了?
然後章惇轉身走了。他穿過人群,穿過那些還在爭論、還在寫字、還在喝酒的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顧時。
明曉的心提了起來。
章惇站在顧時面前,停下來。他沒有拱手,沒有寒暄,只是看著顧時,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顧兄,今日之會,論了試題,論了名次,論了文章,論了文武,論了禮,論了氣,論了心。”
他頓了頓:“早就聽聞顧兄之名,顧兄自己的文章或墨寶,能不能拿出來,讓大家見識見識?”
人群裡忽然安靜了。
明曉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忽然想起那本《臥雲軒詩稿》,想起那些詩,想起那首“誰言將相本無種,自笑功名猶在場”。那些詩,究竟是不是顧時寫的?
顧時抬起頭,看著章惇。
那目光裡沒有慌張,沒有心虛,他慢慢坐起來。那動作很慢,很吃力,像一個真的受了重傷的人。
章惇站負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半躺在竹榻上的顧時,審視挑釁並現。
“顧兄,你的詩,我讀過。寫得不錯。”
他的聲音高了起來:“可詩是詩,字是字,字是人的臉,是人的骨,是人的魂。你的詩寫得那麼好,字想必也不差。今日之會,這麼多同道在此,何不露一手,讓我們開開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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