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時坐了起來。
“章兄想看我的字?”
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啞,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石頭沉進水裡,咕咚一聲,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可我的手斷了,不方便。章兄若是想看,等我傷好了,寫一幅送府上。”
章惇瞭然一笑,又諷刺道:“顧兄,你斷的又不是右手,而且不是才參加瞭解試,手斷了,剛才還在翻書。寫幾個字,應該不難吧?還是說——”
他頓了頓:“你的字,見不得人?”
人群裡有人笑了,有人搖頭,有人低聲議論。
明曉知道章惇是在激顧時。
顧時的字,她之前見過。雖然不確定是不是他親手寫的,但至少明面上給人看的,那就是他的字。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人群裡走出來,站在顧時和章惇之間。
是孫兗,他的眼神沉靜,神情冷冽,他看著章惇:“章兄,旬度他有傷在身,不便寫字。你若想看字,我寫給一幅可否?”
章惇看了孫兗一眼,有些不屑。
“孫兄,你是在替顧兄出頭?”
他頓了頓:“你倆是生意夥伴?聽說你們兩家有生意往來。商賈之家,庶子出頭,倒是少見。”
人群裡有人笑了,笑聲不大,可那笑底下的東西,刺耳得很。
有人低聲說:“商賈庶子,也配出頭?”
有人說:“可不是嘛,兩個商賈庶子,湊一塊兒,能有什麼出息?”
還有人說:“聽說孫家老大在開封府的案子裡栽了,孫家現在亂成一鍋粥。這個老二,不好好在家待著,跑出來充什麼大頭?”
聲音不大,可像針,一根一根地扎進孫兗的耳朵裡。
他的臉一白,白得像紙。
他的手在抖,可他站在那裡,沒有退,沒有躲。
他像一棵風雪中的青松站得筆直坦蕩。
明曉看著孫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起他這大半年的努力,想起他那個小院,想起他那摞翻爛了的秘卷,想起他每天讀到深夜的燈火。她想起他被人排擠、被人打壓、被人瞧不起,可他從來沒有放棄。
顧時動了。
他看著章惇,把右手的繃帶解開,那動作很慢,很吃力。可他的手,很穩。
他伸出手,從矮桌上拿起一支筆,蘸了墨,鋪開一張紙。
準備下筆。
“既然章兄和各位同僚想看,我便獻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