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的目光從那張不知誰拿在手裡的紙上移開,掃向四周。
一陣風從城門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也捲起了一些……紙。不是一張,是很多張。白的、灰的、泛黃的,大大小小,有的整張,有的撕成了條,有的被揉成一團又被人展平……它們像一群受驚的鳥,在風裡翻飛、旋轉、飄落。
有一張正好飄到她面前,她伸手接住。
那是一張粗糙的紙,毛邊,紙面凹凸不平,像是用最便宜的麻紙裁成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墨跡深淺不一,有的字還洇開了,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她低頭看。
“狄青罷樞密使,出判陳州。百姓聞之,莫不嘆息。”
就一行字。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可那行字,像一根針,扎進人心裡。
她彎腰又撿起另一張。
這張紙大一些,寫滿了字,字跡同樣醜陋,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狄青,汾州西河人。面有刺字,善騎射。初為禁軍,累功遷至樞密使。皇佑五年,儂智高反,青上表請行。夜度崑崙關,大破賊眾。還朝,帝曰:‘青之忠勇,朕所深知。’”
她看著這些字,心裡有些動容。
她繼續撿。
下一張紙。
“狄青在軍中,與士卒同甘苦。有疾者,親為調藥;有死者,解衣以斂。每戰,必先登陷陣,身被數十創。士卒皆願為之死。”
再下一張紙。
“崑崙關之戰,青率兵夜發,度崑崙關,賊眾大駭。青登高指揮,將士奮勇,斬首數千級。儂智高夜走,不知所終。是役也,青以三萬眾破賊數萬,嶺南遂平。”
再下一張。
“青在樞密院,每事問故實,未嘗以私廢公。有贈金者,皆不受。或勸之蓄田產,青曰:‘為國家立功,何用田產為?’”
再一張。
“水災,青移家避水,居相國寺。或謂其‘家犬生角’、‘宅有光怪’,乃不祥之兆。青曰:‘犬生角,怪也;人言可畏,亦怪也。’”
明曉的手開始抖。
她一張一張地撿,一張一張地看。那些紙,像雪片一樣,從城門口飄進來,從十字路口飄過來,從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巷口、每一個角落飄出來。它們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牆根下,落在人的肩膀上,落在人的手裡。
又一陣風吹過,更多的紙飛了起來。
她抬起頭,看見滿天都是紙。白的、灰的、泛黃的,像一場不合時宜的雪,落在汴京城灰濛濛的天底下。人越聚越多,越來越多,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有人舉著紙,有人念著紙,有人爭著紙,有人哭著紙。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越來越亂。
“狄將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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