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知道文恭祖一直在監視著她,她只能像現在這樣,被人潮推著,往前走,裝作一個被遊園會吸引的、普通的、沒見過世面的女子。
她的目光在人群裡搜尋著。
她看見了蘇軾,他和蘇轍站在詩會那邊,手裡各端著一杯酒,蘇軾正對著一幅剛寫完的詩稿搖頭晃腦地念著,旁邊圍了一圈人,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人拿著筆想請他題字。蘇軾來者不拒,接過筆,蘸了墨,大手一揮,龍飛鳳舞,寫完一張,又一張。蘇轍站在他旁邊,安安靜靜地喝著酒,偶爾替哥哥收紙,偶爾替哥哥擋酒,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
他們不遠處,坐著蘇洵,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衣,眼神很亮。他和張方平一起,坐在二樓臨窗的雅間裡。窗戶半開著,正好能看見整個遊園會。張方平手裡端著一杯茶,正低頭看著窗外的熱鬧,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麼心事。蘇洵坐在他對面,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兒子們,那目光裡全是欣慰。
明曉又看見了章惇。他站在投壺區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矢,似是在等著自己出手。
曾鞏帶著曾家一大家子也來了,曾布比他精神一些,眼睛那些遊藝攤子上掃來掃去,像在找什麼好玩的。
然後她看見了孫兗。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種蒼白,而是有了血色。他站在猜燈謎的遊廊下,手裡拿著一條謎語,正在低頭想。順子站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堆獎券,臉上全是笑,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
明曉的心跳快了一些。她很想走過去,很想跟孫兗說句話,可她不敢。文恭祖就在身後,她不能暴露自己。
她只能遠遠地看著,看著孫兗猜中了謎語,看著順子歡呼雀躍,看著他們領了獎券,高高興興地走遠了。
她沒有看見顧時。
她找遍了每一個角落,詩會、投壺、燈謎、弈棋、捶丸、博餅、套圈、拔蘿蔔……都沒有。
她在心裡琢磨,遊園會是一個很好擺脫文恭祖的契機,顧時那傢伙應該正躲在某個陰暗處觀察著一切。
她必須想個法子脫身。
在場的她認識的……
想了幾遍,落到一個人身上。
張方平。張方平是朝中重臣,是蘇軾的伯樂,文彥博的同僚。文恭祖絕對認識張方平,他看見張方平,於情於理都應該過去打個招呼。這是官場禮儀,是避不開的。
明曉目光回到始終在她三步遠的文恭祖身上。
文恭祖正負著手,站在遊廊的陰影裡,看著那些熱鬧的人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隻蟄伏在草叢裡的豹子,不動,不出聲,可那雙眼睛一直在轉,從東轉到西,從西轉到東,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明曉不知道他在等什麼,她只知道,她不能等。
她得讓文恭祖看見張方平。
可她現在是王桂芳,一個從鄉下來的、沒見過世面的、被顧時擄走的可憐女子。她不可能認識張方平,她得讓一切看起來像巧合。
她深吸一口氣,從那口氣裡擠出一絲好奇,然後用那種鄉下女子特有的、沒見過世面的語氣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夠文恭祖聽見。
“大人,您看二樓那個雅間,窗戶開著,裡面坐著兩位老先生。一個穿著深色衣裳,背挺得筆直,氣度不凡。另一個穿著半舊深衣,像我們村裡的老學究,可又比老學究有派頭……”
她頓了頓,歪著頭,像在努力辨認,“那位穿深色衣裳的老先生,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對了!前幾日在街上,他跟蘇公子在一起,蘇公子對他可尊敬了,還叫他‘張公’……”
文恭祖沒有動。他只是順著明曉的目光,看了一眼二樓那個臨窗的雅間。窗戶半開著,張方平端著茶盞,低頭看著窗外的熱鬧。蘇洵坐在他對面,正說著什麼,張方平偶爾點頭,偶爾皺眉,偶爾笑。文恭祖看了幾秒,收回目光,又移過去,又收回,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明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是不想去,還是在猶豫,還是在等什麼。
而樓上雅間裡,蘇洵的聲音透過半開的窗戶,隱隱約約地傳下來,鑽進每一個路過的人的耳朵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