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
蘇洵的聲音低沉有力:“秦以攻取之外,小則獲邑,大則得城。較秦之所得,與戰勝而得者,其實百倍;諸侯之所亡,與戰敗而亡者,其實亦百倍。則秦之所大欲,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戰矣。”
賂秦,賄賂秦國,割地求和……
明曉一驚,今天是中秋,蘇洵說這些……
“苟以天下之大,下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
蘇洵沒有停止。
“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斬荊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予人,如棄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蘇洵的話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開那些冠冕堂皇的遮羞布:“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慾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故不戰而強弱勝負已判矣。至於顛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此言得之。”
文恭祖側了頭,他特意看了一眼明曉。
緊接著投壺區那邊傳來喝彩聲,蘇洵的聲音被掩蓋下去了。
樓裡,人群還在湧動,笑聲還在繼續,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著,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蘇洵的聲音沒再響起。
明曉的計劃失敗,文恭祖依然站在遊廊的陰影裡沒有動,繼續看著那些人,那些熱鬧,那些燈火。
她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得想其他辦法。
就在這時,她感覺頭皮發麻,有種被什麼盯上了的噁心感。
她一轉頭,人群裡,一個穿錦袍的年輕公子哥,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他的眼神……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欣賞,是那種躲在人群后面、偷偷摸摸的、像驅蟲一樣的蠕動,令人作嘔。他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錦袍,腰間繫著金帶,頭上戴著玉冠,長得倒是不難看,白白淨淨的,五官也算端正。
可那眼神,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粘膩陰暗,像鼻涕蟲爬過皮膚,留下一條溼漉漉的、涼颼颼的、怎麼擦都擦不掉的痕跡。
他的嘴角微微彎著,滿臉算計。
明曉趕緊低下頭,把臉藏進領子裡,掩蓋著那股從骨子裡往外冒的噁心,像吞了一隻蒼蠅。
下一刻,人群裡忽然有人喊了一聲:“顧時!顧時來了!”
明曉猛地抬起頭,她順著聲音看過去,看見幾個人從大門口湧進來,被人群簇擁著,有人喊“顧公子”,有人喊“顧兄”,有人喊“第三名來了”。她的目光穿過那些肩膀、那些後背、那些晃動的人頭,拼命地找。可她找了半天,沒有找到顧時。她只看見幾個穿著差不多的年輕人,被人推著、擠著、簇擁著,往詩會那邊走。
分明解試亞元蘇軾也在,怎麼顧時的風頭卻蓋過了其他人?
文恭祖的手指在袖子裡動了一下,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他的目光從人群中掃過,掃過那些喊的人,掃過那些被簇擁的人。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像一個銀白色的盤子,掛在天上。
明曉站在燈火裡,站在人群邊緣,站在文恭祖身後的陰影中,覺得自己像一個被人從畫裡摳出來、貼錯地方的墨點。
不屬於這裡,不屬於這個熱鬧,不屬於這個中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