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261章 常州高門第(1)

作者:豆禾米粟·5小時前

明曉原本想拒絕胡宗愈的。她一個來路不明的外鄉人,初來乍到,貿然住進人家宅院,怎麼想都不太妥當。她想著先在城裡尋個客棧落腳,等安頓好了,再備些薄禮,投帖登門拜謝。

可胡宗愈不給她這個機會。這人熱情得像個剛撿了寶貝的孩子,一路走一路說,從碼頭的卸貨規矩說到城裡的哪家茶樓點心最地道,又說到他家院裡那棵桂花樹今年開得格外好,怎麼攔都攔不住。

“陳兄,你就別跟我客氣了。你我一見如故,又在船上共度了這些時日,哪還有那些虛禮?我家雖不算大,可多住你們主僕二人,還是住得下的。”

胡宗愈一邊說,一邊拽著明曉的袖子往前走了幾步,又鬆開,興致勃勃地指給她看巷口那家賣糖粥的老鋪子。

“這家的桂花糖芋艿,比汴京城裡的還好吃,明早我帶你來嘗。”

明曉看著他這副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捧出來給人看的模樣,那句“還是住客棧吧”在舌尖轉了幾圈,到底嚥了回去。

罷了。盛情難卻。她要再推辭,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巷子越走越深,兩旁的院牆也越來越高。青磚砌的牆,爬滿了枯藤,秋日裡葉子落了大半,可那些藤蔓粗壯虯結,一看就是長了幾十年的老東西。

牆頭上偶爾露出幾竿翠竹,風一吹,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明曉在心裡暗暗估量,能在這寸土寸金的運河邊擁有這麼深闊的宅院,胡宗愈的家境怕是不差。她想起他在船上那身半舊的襴衫,洗得發白的,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人,是真不講究,還是故意不講究?

胡宗愈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下來。

門不大,可門楣上的青磚雕著精緻的祥雲紋,門框是整條青石鑿成的,磨得光滑如鏡。兩隻黃銅門環掛在上面,被來往的手掌磨得鋥亮,映著頭頂柿子樹漏下來的月光,幽幽地泛著光。門是虛掩著的,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有飯菜的香氣,熱騰騰地往外飄。

胡宗愈推開門,側身讓開,笑眯眯地說:“陳兄,到了。請進。”

明曉抬腳邁進門檻,只往裡看了一眼,整個人就愣住了。她以為自己會走進一個尋常文人的小院,也許不大,但清幽雅緻,種幾竿竹,養一池魚,書房裡堆滿書卷。

可眼前這個院子是一進深闊的宅院。青磚墁地,乾乾淨淨,兩邊是抄手遊廊,廊柱漆成暗紅色,掛著幾盞絹燈,燈上畫著蘭草。正對面是一道雕花影壁,刻著松鶴延年,刀法細膩,松針根根分明,鶴羽層層疊疊,一看就是請了高手匠人花了大功夫的。影壁後面,隱隱約約能看見正廳的飛簷,還有幾棵老樹的樹冠,在黑魆魆的夜空裡,像沉默的巨人。

“這——”

明曉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胡宗愈倒是自然得很,一邊往裡走,一邊回頭招呼:“陳兄,別站著了,進來啊。順子,你也進來。”

明曉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莫名的震驚壓下去,抬腳跟著他往裡走。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正廳五開間,飛簷翹角,脊獸端坐,簷下掛著匾額,上書“世德清芬”四個大字,落款是一方她看不清的印章。兩側廂房規整,院中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青苔,被照顧得很好,不是野長的那種,是刻意的、留著的、讓人覺得這院子有年頭、有故事的東西。院子角落種著一棵老桂花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枝葉婆娑,擋住了半邊天。此時桂花已經謝了大半,可還有幾簇藏在葉間,幽幽地散著香。

明曉站在院子裡,看著這錯落有致的屋宇,看著那副氣派的匾額,看著那棵百年老桂樹,忽然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她想起在船上胡宗愈那些話——“我雖人微言輕”“不與他們爭名次”“將來做個地方官,造福一方”。

她當時覺得這人知足常樂,挺好。現在她站在這座宅院中央,聽著桂花樹沙沙作響,聞著那股若有若無的幽香,再回想那些話,心裡只剩一個念頭:您管這叫“人微言輕”?

院子裡迎出來一個管事模樣的老者,頭髮花白,穿著乾淨的長衫,腰桿挺得筆直。

胡宗愈朝他擺了擺手:“周伯,這是我路上結識的好友陳先生,在船上幫了大忙。收拾兩間客房出來,再讓廚房加幾個菜。”

老者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也沒有多看她一眼。這才是世家大族的下人,規矩,沉穩,見怪不怪。明曉心裡又是一動。

胡宗愈領著明曉穿過正廳,邊走邊隨意地介紹:“這邊是正廳,那邊是書房,後頭還有個花園,不大。明日天亮了我帶你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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