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261章 常州高門第(2)

作者:豆禾米粟·9小時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陳兄不用拘束,就當自己家。”

明曉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胡宗愈在船上時總是穿著那件半舊的襴衫,和船工們蹲在一起喝粗茶,吃糙米,一點兒沒有讀書人的架子。她當時覺得那是他本性如此,平易近人。現在想來,也許不只是本性。

也許是因為他不需要用錦衣華服來證明什麼。他的門楣,就是他最好的衣裳。

穿過正廳後面的穿堂,胡宗愈把他帶到一間收拾好的客房裡。房間不大,可乾淨雅緻,床鋪鬆軟,桌上還放著一盆清供,是幾枝剛剪下來的桂花,插在青瓷瓶裡,滿室幽香。窗臺上擱著幾本書,翻開的那一頁正對著視窗,像是主人剛離開不久,隨時會回來。

明曉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庭院,看著那棵老桂花樹,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燈火,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她雖被胡宗愈熱情招呼進來,但有些事還是得盤一盤。這人做事爽利,說話坦誠,家世不凡,但到底到了哪一步?一個半路結交的陌生賬房,就這麼大大咧咧領回府中,也不避諱家宅、親眷、宗族,這份信任,固然讓她心頭一暖,可也讓她不得不去細想,這幢宅子、這副匾額、這滿院子的氣派,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隨口問起胡宗愈家中的情況,胡宗愈擺了擺手,依舊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不過是個尋常讀書人家,仗著祖上薄蔭過日子。說來慚愧,我這伯父胡宿,如今在朝中做翰林學士,僥倖混了些臉面,其實不過是替聖上起草文書,實在算不得什麼。”

他說得輕描淡寫,末了還謙虛地補了一句“不值一提”,可他眼底分明藏著一絲藏不住的驕傲。

明曉整個人都愣住了。翰林學士?這叫什麼“不算什麼”?

那是翰林學士——天子近臣,起草誥命,參預機要,銜頭雖比不得宰相那樣響噹噹,卻是實打實的清要之職,且是宰執的“儲備池”。能坐到那個位置的,都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是真正能夠在朝堂上說得上話、辦得成事的人。

而胡宗愈口中“不過如此”的伯父,就是那位胡宿胡文恭公。她就算史書上知道得不多,可一路行來耳濡目染,也曉得胡宿是江左頂級名臣,那是能夠配享太廟的榮耀。

這胡家分明是常州“地頭蛇”。不是貶義,是一種帶著敬意的感嘆。

她總算明白了,為何林希要對她一番暗示,胡宗愈對漕運那般的熟悉,為何他點評王六郎時敢那般毫無顧忌,為何他敢在人生地不熟的泗州替她奔走。不只是因為他的才學和膽識,更是因為這身——這身他低調得幾乎不讓人察覺,但從未真正脫下的“官家外衣”。

他背後是一座山,一座叫“晉陵胡氏”的山。

她在汴京時也見過權貴,知道一個家族能夠出一個翰林學士意味著什麼。那不是一代人能成的事,至少要三代人的積累,要無數子弟的刻苦讀書,要綿延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家族經營。這座宅院,這棵百年桂花樹,這副“世德清芬”的匾額,都是時間的沉澱,是一個家族在常州穩穩紮根、代代繁盛的見證。

她有些恍惚,她竟然又不經意間跟這樣的人家搭上了線?

胡宗愈還在那裡絮叨著讓下人加菜的事,那份隨意和自然,好像他領回家的不是一個來歷不明的“賬房先生”,而是一個相交多年的故交好友。

明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能在汴京混得開,不只是因為他的家世,更是因為他的坦蕩和真誠。一個對自己都這麼不講究的人,對朋友,那是真講究。

她想起在船上那幾日,他從不主動打聽她的過去,不問她一個賬房為何能當著王六郎的面侃侃而談漕運大局。這樣的人,在這個人人戴著面具的世道里,太少見了。

飯菜端上來了。

幾碟精緻的常州本地菜,清蒸白魚,蟹粉豆腐,炒時蔬,一碗熱騰騰的魚湯,還有一小壺溫好的黃酒。

胡宗愈招呼明曉和順子坐下,自己先端起酒杯,笑眯眯地說:“陳兄,來,坐下吃,別客氣。在我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樣。吃完早些歇息,明日我帶你們逛逛常州城。這裡有運河,有園林,有好茶好酒,你們會喜歡的。”

明曉端著酒杯,心裡暖了一下。

這是她穿越以來為數不多的、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的夜晚。沒有文家的追兵,沒有王六郎的刁難,沒有漕運的暗流。只有一盞溫暖的燈,一桌可口的飯菜,一個坦誠相待的朋友。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溫的,不烈,帶著一股江南特有的清甜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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