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船出了變故。
明曉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雜沓的,慌亂的,像一群被驚擾了的螞蟻,在頭頂的甲板上跑來跑去。
她猛地坐起來,掀開簾子,往外看。
艙外的走廊裡,船工們提著燈籠跑來跑去,臉上全是緊張。有人在喊:“快!快!把貨艙裡的東西搬出來!”
有人在喊:“綱頭來了!綱頭來了!快把私貨藏好!”
還有人壓低了聲音在罵:“早說了不要帶那麼多私貨,王六郎那廝早盯上咱們了!”
明曉的心一沉。
她想起順子從朱剛那裡打聽到的,王六郎是汴河都綱頭,管二十餘綱官船,汴河水路半個地下掌控者。黑白通吃,圓滑世故。明面上是官綱總頭目,暗地裡私捎商貨,從中抽利。
而林仁是私商,是泉州海商,是這條河上最大的私船主之一。
官商之間,從來不是朋友,是狼和羊的關係。
平時相安無事,是因為狼沒餓,是因為羊交了保護費。可一旦狼覺得羊太肥了,或者狼覺得該換一隻羊了,就會撲上來。
順子也醒了,他翻身坐起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明娘子,別出去。”
明曉沒有聽他的。她披上外衣,貓著腰鑽出艙門,順著走廊走到船頭。
甲板上,燈火通明。
林仁站在船頭,負著手,看著河面上那艘正緩緩靠近的大船。
那艘船很大,船頭站著一個人,中等身材,皮膚黝黑,眼神精明狡黠,身上穿著一件皂色短褐,腰間佩著銅腰牌,掛著一把短刀——正是王六郎。
他的船靠過來,兩艘船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明曉能看見王六郎臉上那道從眉尾斜拉到顴骨的舊傷疤,近到能聽見他身後那些船工粗重的呼吸聲。
林仁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風吹不倒。
他的身材魁梧,寬肩厚背,臉膛黑紅,顴骨略高,眼窩深陷,眼睛和林希一樣都很亮,像兩顆燒紅的炭,不怒自威。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綢衫,沒有花紋,沒有鑲邊,腰間繫著一條寬皮帶,皮帶上掛著一塊碧綠的玉佩。
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已經有些花白了,可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玉簪別住。他的手指上戴著一枚翠綠的玉戒,右手拇指上套著一個扳指,是白玉的,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明曉躲在船篷後面,透過縫隙看著,心咚咚咚跳著。
林仁站得很穩。可王六郎也不是來聊天的。
“林老闆,深夜打擾,多有得罪。”
王六郎的聲音很粗,可那粗底下,有刺:“上頭有令,最近汴河上私貨太多,朝廷要嚴查。每一艘船,都要查。林老闆是明白人,不會讓兄弟們為難吧?”
林仁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王六郎,那目光不重,可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王六郎臉上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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