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252章 暴雨要來了(1)

作者:豆禾米粟·4小時前

船順著汴河東南而下,過了雍丘,兩岸的風景漸漸從開闊的平原變成起伏的丘陵。田裡的莊稼已經收了大半,光禿禿的茬子在秋日裡泛著灰黃的顏色,偶爾有幾塊晚收的稻田,稻穗沉甸甸的,彎著腰,像一群累了一年的老農。

農夫們在田裡忙碌,有的在翻地,有的在燒荒,青灰色的煙從田埂上升起來,被風吹散,和天上的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雲。

明曉站在船頭,看著那些勞作的人,聽順子說前面就是應天府了。幾年前,應天府還叫歸德軍,趙匡胤在那裡發跡,後來成了大宋的南京。她不知道應天府長什麼樣,可她聽說過那裡的書院,聽說過那裡的學子,聽說過那裡是很多讀書人夢開始的地方。

可她此刻看見的應天府,不是書院,不是學子,不是夢。是一片被水淹過的、還沒完全緩過來的土地。

船在應天府碼頭停了半日,補充淡水和糧食。

明曉沒有下船,只是站在船舷邊,看著岸上那些人來人往。碼頭上堆著不少糧袋,可那些袋子明顯受潮了,有的袋口還滲著水漬。幾個腳伕正把那些糧袋從一艘漕船上卸下來,搬到岸上的倉庫裡。他們的動作很慢,不是懶,是沒力氣。一個年紀大些的腳伕卸了幾袋就靠在糧堆上喘氣,旁邊的監工罵了幾句,他站起來,又去扛。

明曉的目光落在那艘漕船上。船身吃水很深,可裝的不是糧,是石頭。

她皺了皺眉,問旁邊一個船工:“那艘船,怎麼裝的石頭?”

船工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郎君,您是不知道。今年上半年水災,汴河好幾處決了口,漕運斷了幾個月。朝廷急著運糧北上,可船不夠,就徵了私船。私船主不願意,官府就強行徵了,船裝完了糧,返程的時候沒有貨可載,又不能空船回去,就裝石頭壓艙。一來一回,虧的是船主,賺的是官府。”

他頓了頓:“這還算好的。有的船,連石頭都沒得裝,空船回去,虧得更多。”

明曉聽著,心裡忽然沉了一下。漕運是大宋的命脈,每年六百萬石的東南糧米,全靠這條河運進汴京。可這條命脈,正在一點點地爛。不是爛在河裡,是爛在人心裡。

她想起了之前水災,想起那些災民,想起那些被沖毀的房屋,想起那些在泥水裡掙扎的人。水退了,災還在。不只是災,還有那些被水泡過的賬,被水沖垮的堤,被水淹沒的人心。

船離開了應天府,繼續往東南走。

過了應天府,汴河的水漸漸淺了,河道也窄了。船走得慢了很多,船工們不得不撐著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兩岸的田地越來越荒,有些田裡長滿了野草,顯然已經很久沒人耕種了。偶爾路過幾個村莊,房屋低矮破舊,牆頭上長著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目光呆滯,看著河面上的船,像在看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明曉站在船頭,看著那些破敗的村莊,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官船私載,侵盜官物,剋扣腳錢,押綱使臣與地方豪強勾結,壟斷碼頭起碼抽成三到五成……

她站在汴河的船上,親眼看見那些被水淹過的田地,那些破敗的村莊,那些被石頭壓艙的漕船。

她覺得,事情估計比她推測的還要嚴重。

順子走過來,遞給她一碗水。

“郎君,喝口水。前面就是泗州了,到了泗州,咱們下船,吃點熱乎的。”

明曉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可她的心是沉的。

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船在傍晚的時候到了泗州。

泗州是汴河與淮河的交匯處,“汴淮咽喉”,南北水運的樞紐。碼頭上停滿了船,有漕船,有商船,有漁船,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群擠在一起的螞蟻。船帆遮天蔽日,船桅像一片光禿禿的樹林。岸上人聲鼎沸,扛貨的、挑擔的、吆喝的、討價還價的,混在一起,十分熱鬧。

明曉下了船,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她想起了汴京,想起那些熱鬧的街道,那些忙碌的商販,那些在瓦舍裡聽曲喝酒的人。可這裡和汴京不一樣。汴京的熱鬧是往上走的,是向上的,是向前的。這裡的熱鬧是往下沉的,是向下的,是掙扎的。

那些扛貨的腳伕,肩膀被壓得通紅,腰彎得像蝦米;那些討價還價的商人,臉上全是算計,眼睛裡全是疲憊;那些站在船頭等貨的船主,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手裡的算盤撥得噼裡啪啦響,可算來算去,還是虧。

林希走過來,站在明曉旁邊。

“仁叔在泗州這邊有些事要辦,要停兩日。你可以在城裡逛逛,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的。泗州雖比不上汴京繁華,可也有些好東西。這裡的香藥、皮毛、淮鹽,都是上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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