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問掌櫃:“這糧怎麼賣?”
掌櫃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警惕,也有試探。
“客官,您是外地來的吧?這糧不賣。這是官糧,要運到汴京去的。您要買糧,去那邊,那是私糧。”
他用下巴指了指街對面另一家鋪子。
明曉轉過頭,看見那家鋪子門口也堆著糧,袋子上沒有標籤。
她走過去,問那掌櫃:“這糧怎麼賣?”
掌櫃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文一石。”
明曉的心一沉。她在汴京的時候,米價二十五文一斤,一石是十鬥,約合一百二十斤,也就是三千文。三百文一石,比汴京便宜了十倍。
可這糧,不是給泗州人吃的,是給汴京人吃的。
泗州人吃不起,只能吃更便宜的雜糧。不是沒有糧,是糧運不出去,是運出去了也買不起,是買得起了也輪不到他們吃。
她離開了糧鋪,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個巷口,看見幾個穿短褐的人蹲在牆根下,手裡捧著碗,碗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他們喝得很慢,像在喝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她站在巷口,看著他們,心裡酸酸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上不來,下不去。
順子站在她旁邊,低聲說:“郎君,這邊走。前面有個茶攤,咱們去歇歇腳。”
明曉點了點頭,跟著順子往前走。
茶攤在一條窄巷的盡頭,擺著幾張矮桌,幾條長凳,灶上坐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圍裙上沾滿了茶漬。
她看見明曉和順子,笑了,那笑容又幹又澀,像風吹裂了的土地。
“兩位客官,喝什麼茶?有粗茶,有細茶,還有花茶。”
順子說:“兩碗粗茶。”
老婦人應了一聲,轉身去沏茶。
明曉坐在長凳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她的目光落在碼頭方向,那裡有幾艘漕船正在卸貨。她看見幾個穿官服的人站在碼頭上,指手畫腳,嘴裡說著什麼。旁邊站著幾個穿短褐的商人,低著頭,陪著笑,可那笑底下,是說不清的苦。
漕運積弊,綱運將潰……
這不是她猜的,是她看見的。她看見那些被水泡過的糧,那些被石頭壓艙的船,那些被剋扣了腳錢的腳伕,那些被豪強抽走了三到五成利的小商人。她看見了一個正在崩潰的系統,不是突然崩潰,是一點一點地,從根子上爛。
她想起文彥博,文相公因公務途經雍丘,暫歇驛館。
這不是巧合,文彥博是宰相,不是漕運使,不是地方官,他為什麼要來雍丘?為什麼要派親吏到白坵渡問詢?為什麼要管一個泉州海商的船被查的閒事?他不是來管閒事的,他是來看漕運的。他就是朝廷的訊號,朝廷要對漕運動手了。
可動手,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汴河兩岸,有多少豪強?有多少漕幫?有多少牙商?他們靠這條河吃飯,靠這條河發財,靠這條河活了十幾年、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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