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希的口中,明曉大體理清了目前朝堂派系分佈,可以總結分為兩大陣營。
一派是以文彥博、韓琦為首的整頓派,文彥博身為當朝宰執,心繫國本,眼見汴河漕運積弊已久,豪強橫行、貪腐成風,決意整治漕運,裁抑豪強,肅清吏治。韓琦、許元等朝中重臣,皆是同一陣營,主張革除舊弊,重振漕運,保障京師糧草供給。
另一派,則是以陳執中、王德用為首的保守元老派。陳執中乃真宗朝舊臣,仁宗朝前宰相,雖已經被罷相,卻依舊保留平章事銜,坐鎮亳州,離泗州、汴河沿線極近,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勢力根深蒂固;王德用是開國元勳之子,身為樞密使,掌管軍政,勳貴出身,固守舊制,與陳執中結為同盟,極度排斥整頓派的革新之舉,不願觸動既得利益。
除此之外,目前身為三司使的張方平,看似中立能臣,實則與陳執中、王德用私交甚密,對漕運豪強一味寬縱,不願深究;前宰相梁適、呂夷簡家族子弟,也皆屬保守派陣營,在江淮、兩浙等地身居要職,庇護地方豪強,維繫所謂“祖宗舊例”。
這番話,與明曉記憶中的北宋史實,完全吻合。
而這,也讓她心中的推演,又往前邁了一大步。
當夜,船艙內的油燈燃至夜半,明曉與林希相對而坐,一個問,一個答,將朝堂派系、漕運官制、地方人事,梳理得明明白白。
待到林希離去,艙內只剩明曉一人,她坐在燈下,閉目沉思,將所有資訊碎片拼湊在一起,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的方向,卻還缺少實打實的佐證,缺少從市井到朝堂的利益鏈條閉環。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泗州碼頭便熱鬧起來。
漕船的號子聲、商船的吆喝聲、船工的吵鬧聲,混著汴河的水汽,瀰漫在整個碼頭。
林仁天不亮便又出了門,神色凝重,依舊是四處奔走打點,試圖疏通關係,解決過淮錢的事,只是看他的神色,便知依舊處處碰壁,心中鬱結難舒。
明曉則換上一身更不起眼的粗布衣衫,依舊作男子裝扮,帶著機靈的順子,慢悠悠地混入了碼頭的人群之中。
“順子,今日咱們不惹事,不插話,就四處閒逛,聽旁人閒聊,看碼頭往來之人,記下來所有不對勁的地方,尤其是關於王六郎,關於漕規送禮、官員往來的事,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
明曉低聲叮囑順子,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順子當即點頭:“郎君放心,都記下了!”
泗州碼頭分官私兩處,官碼頭戒備森嚴,綱兵持刀把守,尋常人難以靠近,明曉便帶著順子,紮根在亂糟糟的私碼頭。
這裡船挨船、人擠人,三教九流匯聚,船工、牙人、商販、腳伕,無所不有,是訊息最混雜、也最靈通的地方。
明曉裝作無所事事的閒漢,一會兒蹲在碼頭邊看船工卸貨,一會兒走到茶攤旁買一碗粗茶,全程不多言、不追問,只是側耳傾聽,默默觀察。她深諳與人打交道的門道,知道在這種地方,越是刻意打聽,越會引人警惕,唯有順其自然,方能聽到最真實的閒言碎語。
她先是走到一群正在歇息的老船工身邊,這些老船工常年跑汴河、淮河,見多識廣,對碼頭的門道、漕運的黑幕,一清二楚。
幾個老船工坐在石階上,抽著旱菸,唉聲嘆氣,抱怨著王六郎的苛待,抱怨著過淮錢的壓榨。
“這日子沒法過了!辛辛苦苦跑一趟海,賺的一點辛苦錢,全被王六郎抽走三成,這哪是過淮錢,分明是搶錢!”
“搶錢都比這體面!人家是官匪一家,咱們這些小商船,根本惹不起!不交錢,就扣船扣貨,隨便安個私藏禁榷、偷稅漏稅的罪名,咱們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別說你們了,就是林老闆這樣的大海商,還不是被拿捏得死死的?林老闆家底厚,尚且能周旋,咱們這些小戶,再這麼下去,只能關門大吉!”
聽著眾人的抱怨,明曉不動聲色,端著粗茶,輕輕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經心地插了一句:“這王六郎如此橫行,難道就沒人管?每年這麼多抽成,他一個人能吃得下?”
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船工,看了明曉一眼,見他只是個不起眼的窮酸後生,放下心來,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小兄弟,你是外地來的,不懂這裡面的門道。王六郎要是一個人,哪敢這麼囂張?這抽成,從來不是他一個人拿!”
明曉心中一動,面上卻依舊懵懂:“老伯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這錢,還要分給別人?”
“那是自然!”
老船工磕了磕菸袋鍋子,語氣篤定:“咱們汴河泗州沿線的綱頭、漕吏,都有規矩,每年三節——年節、開河節、秋水漕運旺季,都要往上面送‘漕規錢’,這是不成文的規矩,誰都破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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