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船工也接過話頭,聲音壓得更低:“我跑了幾十年汴河,比誰都清楚,雍丘、泗州這邊的綱頭,向來只拜陳相公、王太尉那一系的老臣,從來不敢攀附文相公那邊的整頓派,聽說,只要攀了這門親,這輩子在汴河碼頭,就能高枕無憂!”
“陳相公?王太尉?”
明曉裝作不解,輕聲追問。
“就是亳州的陳執中相公,還有樞密院的王德用太尉!”
老船工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和諷刺:“這兩位,可是朝堂上頂頂大名的元老,有他們罩著,別說王六郎一個都綱頭,就是整個汴河漕運的豪強,誰能動得了?”
明曉站在碼頭邊的石階上,望著河面上來來往往的漕船,秋日的陽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刺目的金。
可她心裡是涼的。陳執中、王德用。一個前宰相,一個樞密使。一個坐鎮亳州,遙控江淮漕運;一個管著軍政,庇護軍轉綱頭。整個汴河沿線的綱頭、漕吏,都只認這兩尊大佛,從來不攀附文彥博那一路的整頓派。
就連一個小小的船工,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這積弊,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不是一年兩年,是十幾年、幾十年。
從真宗朝到仁宗朝,從陳執中到王德用,一代一代,根深蒂固。
朝堂上的元老們,心安理得地收著從碼頭抽來的“漕規錢”;碼頭上的綱頭們,理直氣壯地盤剝著過往的商船;漕司的吏員們,明目張膽地修改著賬冊;地方的知州們,裝聾作啞地默許著一切……
這不是一個人的貪,這是一個系統的腐。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爛透了。
“小兄弟,你是外地來的,不懂這裡面的門道。”
老船工嘆息。
明曉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涼氣咽回肚子裡。她不是不懂,她是不敢懂。在現代當公務員的時候,她見過類似的新聞,聽過類似的官方通報,寫過類似的材料。
可如今她就站在這條河上,親眼看見,親耳聽見,親身經歷。
她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不是河風吹的,是從心底湧上來的、那種被人捂住口鼻的窒息感。
她想起自己在現代當公務員的時候,每天坐在工位上,處理群眾來信,調解鄰里糾紛,寫調研報告。那時候她覺得累,覺得煩,覺得每天都是重複的、瑣碎的、沒有意義的事。
可她從來沒有覺得——絕望。因為那時候她知道,哪怕她做得不夠好,哪怕事情解決得不那麼完美,至少有人在做事。至少有人在認真對待那些投訴信,至少有人在調解那些糾紛,至少有人在寫那些報告。那些報告也許石沉大海,也許被人遺忘,可它們被寫出來了,被遞上去了,被看見了。
可她此時此刻站在這條河上,看見了比那些報告裡更觸目驚心的事。可她能做什麼?
那句“為人民服務”幾個字,是被反覆強調,被刻在牆上,被寫在檔案裡,融入實際裡的。在現代也有很多問題和困難,但是一直有人在做,有人在努力,有人在一點一點地改變著什麼。
可在這裡,在這條北宋的汴河上,在這座被豪強和貪官把持的泗州碼頭,“為人民服務”五個字,像是一個笑話。沒有人服務百姓,只有百姓被服務……被盤剝,被壓榨,被忽略,被遺忘。
朝堂上的元老們,坐在高堂之上,心安理得地收著從碼頭抽來的“漕規錢”;碼頭上的綱頭們,理直氣壯地盤剝著過往的商船;漕司的吏員們,明目張膽地修改著賬冊;地方的知州們,裝聾作啞地默許著一切……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因為他們就是靠這個活著的,靠這個發財的,靠這個升官的。那些被盤剝的船工、商販、腳伕,他們的苦,他們的淚,他們的血,不過是這龐大利益鏈上最不值一提的損耗。沒有人會在乎他們,沒有人會替他們說話,沒有人會為他們寫一份報告,沒有人會為他們真心做一件事。
就連文彥博那一整頓派,也是真心為人民服務嗎?不是為了派系鬥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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