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間的微妙凝滯,終究被胡飾慢悠悠的笑意輕輕化開。
他半點沒有把方才胡宗愈與章衡的針鋒相對放在心上,依舊是那副與世無爭的富貴閒人模樣,端著青瓷茶盞,眉眼彎彎,語氣閒散又溫和,主動接過話頭,與範師道閒話起常州本地的風土人情、鄉俗物產。
從江南運河四時水勢,聊到常州城郊竹紙作坊的興盛,再到本地士族子弟求學風氣、鄉社文會的盛景,胡飾談吐溫潤,見識廣博,卻從不說朝堂黨爭、漕運利弊這類容易惹是非的沉重話題,只揀風月人情、市井風物閒談。他身居世家,半生不問官場沉浮,守著祖產家業,每日以詩書、雅集、交友為樂,活得鬆弛又通透,不爭不搶,不憂不懼,把世家子弟的安逸閒適,拿捏得恰到好處。
明曉安靜立在邊角,默默看著胡飾從容周旋,心底又是一陣暗自羨慕。這人活得也太舒服了,不用步步算計,不用看人臉色,不用為生計前程殫精竭慮,生於望族,長於太平,閒時品茗讀書,興時遊山玩水,朝堂風波卷不到他,市井煩擾擾不著他,妥妥的北宋版安逸閒人。
另一邊,章衡靜靜立在一旁,神色始終沉靜淡然,方才被胡宗愈當眾詰難,他不惱不辯,此刻旁人閒談,他也不刻意湊趣,只在話題落到江南文風、科舉學風之時,才偶爾出言一兩句。每一句都言辭凝練,見解深刻,不浮誇、不矯飾,句句切中要害。
眾人方才知曉,章衡此番來常州,原是因夫人張氏本就是江南人士,趁著閒時回鄉探親,他便順路相伴同行,待探親事了,便要即刻啟程返回汴京,閉門苦讀,潛心打磨策論時文,全力備戰下一科省試。
明曉聽得暗暗點頭,越發佩服章衡的定力。以他浦城章氏的門第,族中顯貴林立,朝堂裡本就有族人照應,若是尋常子弟,大可不必執著於一次次寒窗赴考,更不必死守“三元及第”的執念,潦草登科入仕便可安穩仕途。可他偏不,解元、省元在手,只因殿試被黜,便甘願清空身份,從頭再來,三年一科,耐心蟄伏,沉下心打磨文筆與政見,不肯有半點將就。這般心性格局,絕非尋常浮華世家子弟可比,也難怪能讓胡家小娘子傾心,才情、容貌、氣度、心性,樣樣都拔尖。
胡宗愈依舊面色淡淡,看向章衡時依舊帶著幾分疏離與芥蒂,想來還在為家中女眷的心事耿耿於懷,卻也懂得場合分寸,不再當眾出言發難,只默默端坐一旁,偶爾應聲附和兩句,神情內斂,心思卻明顯不在閒談風物之上。
他始終記著此行的正事——要藉著這場家宴,把明曉引薦給範師道,順勢把科舉小報的想法委婉道出,求一個地方官的默許與庇護。
閒談漸入佳境,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徹底鬆弛下來。胡宗愈瞅準一個話語空檔,不著痕跡地把話頭引向立在一旁、低調沉靜的明曉身上。
“範大人,今日宴席,除了家父與我,我還帶了一位好友前來。便是這位陳明之陳兄。”
話音落下,席間幾人的目光齊齊落到明曉身上。
範師道目光平和打量過來,帶著幾分好奇與審視,胡飾笑著頷首,一副早已知曉的模樣,章衡也抬眸淡淡看了一眼,目光清淺溫潤,不帶半分探究與輕視。
明曉心中瞭然,知道重頭戲來了。她定了定神,收斂心神,面上不露半分侷促,從容上前半步,依著儒士禮數從容拱手行禮,身姿端雅,眉眼謙和,卻又不卑不亢。
不等範師道開口問詢,她已然穩穩開口,語氣誠懇溫潤,條理清晰,自帶一股從容大氣的氣場,全然不像尋常拘謹怯生的寒門書生。
“晚生陳明之,一介布衣書生,有幸得胡郎君提攜,今日能登大人雅席,得見大人風骨,實屬三生有幸。”
她先謙卑落座,隨即話鋒一轉,自然而然便接上了方才的話題,張口便是一番妥帖又真誠的誇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晚生一路從汴河沿運河南下,途經數州府,所見文風繁盛之地不少,可唯獨踏入常州地界,便覺此地文氣氤氳,學風醇厚。鄉閭之間重詩書,士族之家教子弟,運河沿岸書肆林立,學子往來絡繹不絕,人人向學,戶戶重教,這般鼎盛的科舉文風,放眼東南諸州,亦是數一數二。”
這話聽得範師道微微頷首,神色間已然多了幾分讚許。
明曉深諳官場人情,更懂當面進言的章法,現代多年在體制內歷練,無論是工作彙報還是宣講發言,早已練得邏輯縝密、談吐得體,此刻順勢便把話頭引到範師道身上,不動聲色地捧起人來,卻又不顯得刻意諂媚。
“自古一方水土文風興盛,離不開守土長官的教化與引領。晚輩久聞範大人風骨凜然,清正剛直,素來重文教、勵後學,主掌開封府解試之時,取捨公允,文風端正,摒棄浮華虛飾,推崇務實中正,不知成全了多少寒門學子,匡正了多少科場浮躁風氣。”
她這番話並非空泛吹捧,先前為了應付開封解試,她曾潛心研讀範師道過往的策論、奏疏與科考衡文標準,對其治學理念、取士風格瞭然於心,此刻說來句句貼合,半點不虛空。
“大人為官,守正道、重實學、輕虛華,以清流立身,以仁心治民。如今蒞臨常州主政,一州民政、教化、漕運、民生皆繫於一身。有大人這般清正明理、重視文教的賢能知州坐鎮,常州本就根基深厚的文風,必會更上一層樓。往後數年,常州學子奔赴科場,定然人才輩出,登科及第者絡繹不絕,再造常州科舉鼎盛之盛況,指日可待。”
她語速不急不緩,言辭條理分明,語氣真摯懇切,既有讀書人的謙恭,又有獨到的見識,不浮誇、不阿諛,每一句都說到了點子上。
她全然是現代參加工作宣講、向上彙報時的沉穩氣場,站姿端正,眼神坦蕩,談吐從容,邏輯層層遞進,先誇常州文風,再贊範師道治學育人之功,再展望在他治理下常州科舉必將興盛,環環相扣,層層鋪墊。
一席人都被她這番話說得愣住了。
胡飾眼底笑意更濃,暗暗點頭,心中暗歎這陳明之果然談吐不凡,見識過人,氣度遠非一般寒門書生可比。
胡宗愈面色微松,眼底帶著欣賞,暗自慶幸自己沒有看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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