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不再繞彎子,順勢放緩語氣,神色誠懇,委婉道出自己心中謀劃。
“大人謬讚,晚生不過是旁觀有感,隨口而言。晚輩近日身在常州,見本地學子求學心切,卻苦於科場訊息閉塞,汴京考官變動、文風趨向、省試新規、策論熱點,往往輾轉數月才能傳到江南,諸多學子閉門苦讀,卻摸不準科場風向,白白耗費光陰心力。”
她頓了頓,目光坦誠看向範師道,緩緩道出核心來意。
“晚生心中有一個粗淺想法,想在常州籌辦一份小小的科舉小報,不涉朝政詔令,不傳宮闈機密,不議朝堂派系,更不觸碰軍情邊事等任何律法禁忌。只專注三件事:一是傳遞汴京科場最新動態,考官任免、文風取捨、省試新規,皆是天下舉子本該知曉的尋常訊息;二是每月甄選當世熱門策論題,請常州名士、飽學宿儒撰寫範文,附上中肯點評,供學子參考研習;三是邀請往屆登科士子,寫下備考心得、考場經驗,為後輩學子引路解惑。”
“小報只在士林、學子、鄉紳之間流轉,不沿街大肆叫賣,不署真名實姓,不牽扯官場是非,依託常州本地造紙、刻工、書肆之便,低成本印製,薄利流轉,只求便利四方學子,稍稍補全江南科場訊息閉塞之弊。晚輩知曉本朝嚴禁私撰邸報、洩露機密,故而從一開始便立定規矩,絕不越雷池半步,只做科舉文教一隅之事,安分守禮,謹守律法。”
明曉說得極為懇切,條理清晰,邊界分明,把自己的底線、規矩、經營範圍說得明明白白,主動劃清與違法私報的界限,盡顯穩妥懂事。
範師道神色漸漸凝重,微微沉吟,指尖輕輕敲擊案几,片刻之後,目光沉沉看向明曉,仔細斟酌言語。
他身為清流直臣,深知朝廷律法,禁私報、防洩密、杜朝野妄議,乃是鐵律。可他也看得明白,明曉這份謀劃,心思純在文教助學之上,不涉朝政是非,不洩朝廷機密,只圍著科舉士子打轉,於地方文風、學子備考皆是有益無害。
再者,他初到常州,正想收攏士林人心,扶持地方文教,這般利學利民之事,只要嚴加約束,不觸碰紅線,未嘗不可默許。
沉默片刻,範師道終於緩緩開口,語氣鄭重,帶著官長的告誡與分寸。
“你這份心意,意在扶持文教、便利士子,本心可嘉,見識也周全。”
他先是肯定了明曉的初衷,隨即語氣一轉,再三叮囑,字字嚴肅。
“但規矩底線,絕不可破。第一,絕不許刊載朝廷詔令、百官任免、朝堂秘聞、軍情漕運機密,一字都不能沾;第二,絕不許妄議朝政、品評官員、捲入派系是非,只論科舉文風、時文策論,除此之外一概不涉;第三,不可公開張揚,不可聚眾造勢,不可街頭大肆售賣招惹非議,暗中小範圍在士林學子間流轉便可;第四,不用真名掛牌,行事低調,安分守禮,一旦有半點逾矩越線,本州也護不住你。”
明曉心中大喜,知道這便是默許了,沒想到竟然如此順利?
她連忙躬身鄭重應下:“晚輩謹記大人教誨,句句刻在心上,必定嚴守規矩,安分行事,絕不觸碰律法禁忌,不給大人添麻煩,不給常州士林招非議。”
範師道見她態度恭謹、心思通透、分寸有度,愈發欣賞,微微頷首:“你既有這般心思,又能自持規矩,便穩妥去做。只要不越矩,安心深耕文教助學之事,常州地面之上,有我與胡氏士族在此,自無人會無端尋釁刁難於你。”
這話已是明著給了庇護與撐腰。
一旁的胡飾樂呵呵撫著鬍鬚,半點不意外,只慢悠悠道:“明之少年有心,造福常州學子,本就是美事,守好分寸便可,我們這些本地鄉紳,自然也會照拂一二。”
胡宗愈懸著的心徹底放下,眼底露出釋然笑意,暗暗佩服明曉的口才與城府,一番談吐,竟輕輕鬆鬆折服了範師道,把最難的一關穩穩踏過。
章衡也看向明曉,眼底多了幾分讚許,這般年紀,既有經商謀事的頭腦,又有恪守規矩的分寸,更有遊說上位的談吐格局,實在難得。
明曉立於原地,心頭一片安穩。
藉著這場知州家宴,她不僅徹底結識了常州最高主官範師道,得了他的默許與庇護,還藉著胡家的聲望站穩了腳跟。往後有範師道清流知州坐鎮,有胡氏本地大族周旋,別說她的科舉小報可以安穩籌辦、無人敢隨意查禁,就連漕運積弊或許也能妥善解決。
席間閒話依舊溫雅,清風穿庭,竹影搖曳。
明曉看著眼前閒淡自適的胡飾、沉斂自持的章衡、剛正愛才的範師道、心存芥蒂卻顧全大局的胡宗愈,心中已然把常州這盤棋看得通透。
一步借勢,步步安穩。從今往後,常州便是她的安穩立足之地,亦是她籌謀往後世事、安穩立身的根基。
宴席散後,馬車緩緩駛回胡府,已是月上中天。
明曉靠在車壁上,手指還在懷裡那本名人冊子上輕輕摩挲。範師道的首肯像一把鑰匙,把她心裡那扇一直虛掩著的門徹底推開了。接下來的日子,是實實在在的瑣碎與忙碌。
她把自己關在客房裡,把科舉小報的規劃一條一條地落在筆端。常州造紙業發達,竹紙、皮紙產量大、價格低廉,這是她早就打聽好的。刻工也好找,運河兩岸的書鋪裡多的是熟手。她不需要像汴京那樣大張旗鼓,小報初期每期印幾十份,先在士林學子間小範圍流轉,不求賺錢,只求把名頭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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