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明曉注意到,趙世膺端著茶盞的右手無名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片刻,杯中的茶水輕輕晃了晃,又歸於平靜。
“昨夜的事不是衝著我來的,也不是隻衝著包大人來的。”
明曉的聲音放輕了幾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夯實過的土,沉甸甸地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他們敢在府衙廂房裡下毒,敢在府衙側門外堵人,敢在刑曹大牢裡滅口,說明他們不在乎府衙。包大人是初來乍到的知府,手下的人還沒換乾淨,他們不怕。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不是一樁普通的客棧命案,錢萬通背後的資金鍊橫跨揚州、湖州、江寧三地,牽涉絲織、鑄鐵、刻書三個行當,現在又搭上了府學刻書專案的官銀,趙郎君覺得,這案子後面站著的人,只是幾個商賈嗎?”
她故意在這裡停下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一停,是為了讓趙世膺自己去填後面的空白。他那麼聰明的人,不需要她把話說透。
“陳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趙世膺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天生含笑的眼睛此刻已經褪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明曉等的就是這一刻。她將茶盞擱回桌上,雙手重新交疊在膝上,語氣比方才又輕了幾分,卻字字精準得像手術刀:“郎君昨夜在清風樓論案,如數家珍,連兇手撥銅簪時桌面留下的劃痕都推斷得一清二楚。這些話在下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張捕頭也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郎君能知道這些,要麼是郎君比刑曹所有人加起來都更懂辦案,要麼是郎君有別的訊息來源。”
她忽然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郎君聽了審案過程,又瞭解了案情細節,對案子也有自己見解,加上包大人和在下與郎君皆有往來,在那些人眼裡,郎君已經站在這艘船上了。他們不會分那麼清楚,誰是查案的、誰是旁聽的、誰是看熱鬧的。在他們看來,知道的都是威脅。他們不會忌憚在下一個小小胥吏,但他們會忌憚一個能讓包大人以‘小友’相稱的人。郎君的身份,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未知數——而未知,就是最大的威脅。”
說完,她重新端起茶盞,藉著抿茶的動作用餘光掃了趙世膺一眼,然後放下茶盞,抬起眼簾,用一種近乎隨意的語氣補了一句:“郎君之前說,這個案子破了一半,另一半還埋在水底下。在下深以為然。只是如今看來,被埋在水下的不止是案子。”
趙世膺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無意識地轉著左手拇指上那枚素面銀戒—,又是這個動作……
片刻後,他嘴角又浮起一絲笑意,但這次和之前不同,那不是審視獵物的笑,也不是居高臨下的笑,而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所以陳先生今日邀我前來……”
趙世膺端起茶盞,杯沿在唇邊停了一瞬,聲音不緊不慢:“不是敘舊,不是請教,是給我送信。送一封警告信。先生想告訴我,我不用有什麼動作,只要我與這個案子有過交集,與包大人有往來,與先生在清風樓吃過一頓飯、論過一樁案,他們自然會替我‘安排’一頂與之相應的帽子?”
明曉聽完他這番話,沒有急著接話。她端起茶盞,也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他方才那句話裡藏著的試探。茶是周老僕沏的,不過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散茶,微澀回甘,她卻喝出了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
“趙郎君言重了。”
她將茶盞擱回桌面,杯底與老榆木桌面碰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像是句讀,把話題輕輕截住,然後抬起眼簾,微微一笑:“郎君是什麼人,在下雖不敢說十分清楚,但至少知道一點——郎君根本不把那些人放在眼裡。郎君昨夜論案,字字珠璣,連兇手撥銅簪時桌面留下的劃痕都推斷得一清二楚,這份眼力,這份膽識,豈是幾個宵小之輩能比的?只要人不是郎君殺的,郎君自然無所畏懼。”
這話說得極為巧妙。表面上是在誇他,誇他聰明,誇他膽識過人,誇他行得正坐得直所以什麼都不怕。但趙世膺是什麼人?他是在汴京裡泡大的,什麼漂亮話沒聽過?他當然聽得懂這番話的弦外之音。而他不怕,是因為他手裡有底牌。一個人手裡有底牌還藏著掖著,那這張底牌遲早會被別人惦記上。
趙世膺端茶的手頓了一頓,杯沿在唇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他繼續喝完了那口茶,放下茶盞,笑道:“先生謬讚。在下不過是旁觀者清,湊巧猜中了幾個細節罷了。”
他在退。
明曉幾乎是本能地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訊號。在清風樓,她退他進;現在反過來了,他在退。一個人在對話中退讓,要麼是真的無話可說,要麼是被碰到了不願多談的話題。
趙世膺顯然不是前者。他在包拯的內堂侃侃而談,在清風樓步步緊逼,獨獨在她誇他“無所畏懼”的時候選擇了往回縮。這說明他怕的不是被誇獎,而是誇獎背後那個他不想被追問的問題——他到底是什麼身份?
明曉沒有追那個問題。她知道不能追,至少現在不能。她要做的不是逼他亮出底牌,而是讓他自己意識到,就算他不亮出底牌,別人也已經在盤算他的底牌了。
“郎君謙虛了。”
她將雙手交疊在膝上,換了個更放鬆的坐姿,像是要跟老友聊一樁無關緊要的舊事,語氣也比方才更加隨意了幾分:“不過有些事,郎君在江寧待久了自然會明白,江寧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昨夜那幾個人敢在府衙側門堵在下,敢在廂房裡給順子和胡娘子下毒,敢在大牢裡滅口秦福,這分明是殺雞儆猴。他們不會就此收手,只會殺得更兇。”
她說到這裡,略微頓了頓,抬起頭看著趙世膺的眼睛,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像是在推心置腹地講一個只有兩個人才有資格知道的秘密:“郎君既然是包大人府上的貴客,與包大人往來密切,這層關係在他們眼裡,可就不是旁觀者了。郎君在江寧城到處行走,早晚也會在那些人的注視之下。”
她說完之後便端起茶盞繼續喝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大宋朝的官員,尤其是地方大員,最忌諱的就是結交宗室。太祖定下的規矩,宗室不得與大臣私相往來,大臣不得與宗室交通勾連,違者輕則貶官,重則下獄。包拯自然不會犯這個忌諱,他稱趙世膺為“小友”,說明趙世膺的身份絕不是宗室那麼簡單,或者至少不是明面上可以公開的宗室。但問題是,她知道,趙世膺知道,包拯知道,可那些人不知道。那些人只看到包拯對趙世膺禮遇有加,只看到趙世膺出入包府如履平地。如果他們在背後編排一句“宗室結交大臣”,彈劾的奏章遞到汴京,包拯的政敵們一定會拿這條罪名做文章。
趙世膺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整整一息。這一息,在兩人之間安靜得像一個被拉長了的休止符。然後他將茶盞緩緩擱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不像之前那樣清脆,他的手指似乎比方才多用了幾分力。
“先生想得倒是周到。”
。指戒轉再有沒後之盞茶下擱他,到意注但,容從的慢不不種那是舊依音聲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