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49章 繼續交鋒中(1)

作者:豆禾米粟·4小時前

明曉知道,這一刀切中了要害。她不需要點明他的身份,也不需要追問他的來歷,只需要把“宗室結交大臣”這六個字的影子往桌面上一放,他自然會替她補全後面所有的邏輯鏈條。

“周到談不上。”

她將茶盞放下,十指交叉擱在膝上,姿態依舊是那種不卑不亢的從容,語氣卻比方才又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誠懇:“在下只是覺得,這樁案子牽扯太廣……揚州布業行會的偽幣、湖州私爐的夾心銀、江寧鑄鐵坊的錢範、文寶齋的偽賬,再加上府學刻書的官銀被挪用洗白,這些事背後若說沒有一隻更大的手在操控,郎君信嗎?而這隻能同時插足絲織、鑄鐵、刻書三個行當的手,在江寧城裡有自己的買賣,有自己的眼線,有自己的利益要維護。郎君此刻出現在江寧,他們多半還沒摸清郎君的底細,故而也沒敢動。不過在下擔心,以他們的手眼,查出些什麼只是時間問題。郎君當然不怕他們,只是他們做起事來不太講規矩,若到時候牽連了不該牽連的人,影響總歸不好。這個案子再往下查,不知還會扯出什麼來。”

她說完這番話,便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言多必失,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剩下的路讓趙世膺自己去想。他那麼聰明的人,不需要她把每一步都畫出來。

趙世膺靠回椅背,右手食指又開始轉那枚素面銀戒,但這一次轉得極慢,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停了。他的目光從明曉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幾株老梅的殘雪上,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卻少了那份似笑非笑的玩味,多了幾分真正的認真。

“依先生之見,在下該當如何?”

明曉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盞,將最後一口微涼的茶水飲盡,將空盞輕輕擱回桌面,然後抬起眼簾,目光平靜而坦然地迎上趙世膺的視線。

“郎君問在下該當如何,在下不敢替郎君做主。但在下以為,郎君既然能推出兇手撥銅簪時在桌面留下的劃痕,能推出苦艾粉末是混在酒裡下的而非粥裡,能推出兇手是熟人而非生客,這份眼力,便是在刑曹幹了二十年的張捕頭也未必及得上。郎君有過人之能,若肯施以援手,幫助包大人儘快破案,江寧百姓都會感念郎君的恩德。”

她先給他戴高帽子。

趙世膺聞言,眉梢微微一挑,嘴角那絲慣常的笑意又浮了上來,但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圈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從容:“先生這話說得有趣。在下既不是江寧府的官員,又不是江寧本地人,查案破案是府衙的事,是包大人的事,與在下何干?更何況——”

他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從明曉臉上輕飄飄地掃過;“方才先生也說了,那些不過是推測,並不作數。推測這東西,誰都能說上幾句,說對了是運氣,說錯了也無傷大雅。先生不會真以為,僅憑几句推測就能破案吧?”

他在退。

明曉心裡門清。他方才被她用“宗室結交大臣”六個字敲中了要害,此刻正在往回收,想把自己重新藏回旁觀者的殼裡。他在用“推測並不作數”這個說辭來給自己鋪設後路,彷彿只要退回到看熱鬧的席位上,那些人就不會找上他,她也沒理由把他也拽進這潭渾水裡。

想得倒美。

明曉沒有急著反駁,只是微微垂下眼簾,像是在認真思索他方才的話,然後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誠懇的認同:“郎君說得是。推測確實不作數,尤其是建立在錯誤前提上的推測。”

趙世膺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先生此言何意?”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但明曉注意到,他問得比她預想的要快了幾分。

明曉沒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趙世膺,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老梅上。梅枝上的殘雪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有一枝被積雪壓彎了腰,卻還在頂端倔強地冒出了幾粒嫩紅的花苞。她等的就是這一刻,他以為她會繼續由他主導,以為她會順著他的退路給他臺階下,但她偏不。她要反守為攻。

她算準了他的反應,無論她是不是皇親貴族,一個包拯的朋友、出入府衙如履平地、操著汴京口音、處事不驚高高在上,這樣一個人,十有八九順風順水慣了,受慣了阿諛,一定不能接受一個微末小吏推翻他的得意推論。

“郎君在清風樓論案,推斷了整個作案過程。在下當時沒有反駁,不是因為沒有破綻,而是因為——人命關天。”

她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視線,不閃不避:“在下不僅不贊同郎君的推測,如今事態嚴重,在下便直言相告,郎君的推測有幾處致命漏洞。兇手的確是從後廚摸的刀,但不是臨時起意。倘若他純粹是跟錢萬通談崩了才去摸刀,就不會有閒心事先準備好下了苦艾粉的酒。苦艾粉是文寶齋刻書坊用來調變墨料的輔料,研磨成細粉後與蜂蜜調成丸劑,需要事先準備,不可能隨手從後廚拿到。”

趙世膺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說話。

明曉繼續說道:“兇手約見錢萬通時告訴他自己手裡有他要的東西,以歸還東西為由,邀他飲酒。兇手帶來的東西,正是那方蘇繡湖綾絹帕。絹帕不是栽贓,是餌。錢萬通認得那方絹帕,絹帕的湖綾產自湖州,與夾心私銀屬同一產地,絹帕的主人很可能就是他背後的出資人。兇手用絹帕誘他喝下了帶藥的酒,錢萬通在神志昏沉之際才意識到不對,兩人發生爭執,但此時藥力已發作,他無力反抗,被一刀斃命。”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篤定:“郎君推測兇手丟下絹帕是為了栽贓絹帕的主人,在下也不贊同。兇手留下絹帕不是為了栽贓,而是為了滅口之後能不動聲色地退場。絹帕是絹帕主人與錢萬通之間聯絡的信物,兇手若將絹帕帶走,萬一出客棧時被搜身,反倒解釋不清。將絹帕留在現場,是為了洗脫自己的嫌疑,他只是一個替人跑腿的,殺人的動機是私怨,與絹帕主人無關。這樣一來,絹帕主人的身份就不會被錢萬通的案子牽連暴露。”

她說完,拿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動作從容,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然後她端著茶盞重新落座,聲音比方才又輕了幾分,卻字字清晰得像釘子釘在木板上:“郎君說秦福的背後還有人,這一點在下認同。但那個人是誰,郎君沒有說。在下斗膽猜一猜,絹帕出自湖州,夾心銀也出自湖州,湖州是私鑄銀錠的重災區,而整個案子最大的資金來源就是這批湖州夾心銀。絹帕主人的身份,必定與湖州絲織業或私鑄銀錠的流通鏈有關。此人能同時插足絲織、鑄鐵、刻書三個行當,又能把手伸進江寧府衙內部,他的能量絕不容小覷。秦福已經死了,下一個會是誰?”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趙世膺臉上,語氣平淡而從容:“郎君方才問,該當如何。在下以為,郎君應該親自去驗證。兇手留下的破綻不止一處,郎君的推測與在下的推測,哪一個更接近真相,查一查便知。當然,這件事若由在下去查,人微言輕,沒人會當回事。但若有郎君同行,那就不同了。郎君出入有佩劍侍從護衛,就算對方有所察覺,也未必敢輕舉妄動。而且,郎君應該不是一個人吧,帶在下出門辦些事,應當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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