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38章 趙世膺推理(1)

作者:豆禾米粟·1小時前

明曉從密室裡出來,沿著來時的路七拐八繞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

夾道里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飄了起來,細密的雪粒擦著她的臉頰落進領口,涼意順著脊椎一路滑下去,倒是把她腦子裡那團亂麻稍微鎮了幾分。

顧時這人,已經不是狡兔三窟了。他在常州用鴿子傳信,到了江寧就換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法子,遞鋪有他的人,通判衙門有他的眼線,廂軍巡檢司被他滲透得像篩子,連僧道和牙人都成了他的資訊節點。

從官方到民間,從精英到市井,他把每一根能傳遞訊息的血管都接上了自己的聽診器。這份佈局不是有錢就能砸出來的,需要對人性的精準拿捏、對地方生態的深度嵌入,還得有大把的時間和耐心。

她惹不起,好在已經躲遠了。

她先幹著這個戶曹小吏,等風頭過了,她就另尋他路。

等她回到前堂時,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菜。

江寧清風樓的菜品與汴京截然不同,走的是江南水鄉特有的清雅路數。正中是一道清蒸鰣魚,魚身完整,魚鱗未去,蒸好後鱗片半化,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鰣魚是長江三鮮之一,每年春夏之交洄游入江,此時的鰣魚雖已過季,但清風樓有自己的冰窖儲鮮之法,蒸出來的魚肉依舊細膩如脂,筷子輕輕一撥便骨肉分離。魚身下鋪著幾片薄如蟬翼的火腿和冬筍,蒸出的湯汁清亮見底,只擱了幾粒海鹽和兩段小蔥提鮮,再沒有多餘的佐料。旁邊是一道蟹粉獅子頭,拳頭大的肉丸用五花肉細切粗斬,肥瘦比例恰到好處,入口即化,上面澆了一層金燦燦的蟹粉,蟹黃的濃郁與豬肉的鮮嫩交融在一起,隱隱還有剁碎的馬蹄脆粒藏在其中,咬下去時偶爾咯吱一響,清甜解膩。

另有一碟蘆蒿炒臘肉,蘆蒿是江寧本地的時令野菜,掐的皆是嫩尖,翠綠中透著幾分苦意,臘肉切成薄片,肥肉部分呈半透明的琥珀色,用熱鍋一煸便逼出油來,裹在蘆蒿上,鹹香與清苦在舌尖上打了個來回,各自收住。配的是一壺燙得恰到好處的十年陳紹興黃酒,酒色深如琥珀,入杯便泛起一層細密的酒花,熱氣一蒸,醇厚的酒香順著桌面的紋路往四下裡漫。另有一碟胭脂桂花糕,糯米粉揉了桂花蜜,切成菱形小塊,每塊糕面上點了一點胭脂色的紅曲,甜得含蓄,是飯後清口用的。

趙世膺正執箸夾一片鰣魚,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已經等了一陣子。

見她回來,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隨口問道:“陳先生去了許久,可是有要緊事?”

明曉在對面落座,面上掛著幾分歉意,語氣放得極為自然:“人有三急,讓趙郎君見笑了。平日在下在衙門上值,忙得連淨房都顧不上,尤其最近案子多,戶曹里人手緊,腿都跑細了。”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酒壺替趙世膺斟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動作殷勤而疏離,維持著那種“盡地主之誼但不打算深交”的禮貌距離。

趙世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接她的話茬。

明曉心裡盤算著怎麼把這場飯局儘快收尾,吃完飯把人送回驛館,明天找個藉口說戶曹年底盤賬走不開,這趟差事就算交了。正想著,趙世膺放下酒杯,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她最不想聽到的話。

“錢萬通的案子,陳先生怎麼看?”

明曉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將一筷蘆蒿送進嘴裡慢慢嚼完,才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答道:“此案已由府尊大人和張捕頭全權辦理,屬下不過是協助核對了幾本賬冊,不敢妄議案情。況且案件尚未結案,細節不便多談,還望趙郎君見諒。”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又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趙世膺聽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那種被拒絕的不悅,而是一種意料之中的瞭然。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酒杯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忽然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切入角度。

“錢萬通死後,張捕頭在清點他的遺物時,發現他的箱籠裡少了賬冊。一個來江寧進雲錦的布商,不帶賬冊,就好比行軍不帶地圖。這賬冊,要麼是兇手拿走了,要麼是錢萬通壓根沒帶。我更傾向於前者。此案的兇手來見錢萬通時沒帶凶器,刀是臨時從客棧後廚摸的,一個臨時摸刀的人,不像蓄謀來殺人的,更像來談事的……談崩了。”

趙世膺的語氣不急不緩,像在茶餘飯後聊一齣剛看完的戲,但每一句都踩在案情最關鍵的點上:“兇手既然是有備而來,卻沒帶凶器,說明他一開始並不想殺錢萬通,只想拿回賬冊。賬冊上記錄的,必然不光是錢萬通一個人的事。”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明曉臉上,那眼神里有幾分探究,但更多的是某種篤定,像是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已經在腦海裡演練了不止一遍。

“錢萬通死時穿著整齊,箱籠沒有被翻動的痕跡,床鋪也整整齊齊,但他桌上卻擺著兩隻杯子。一隻翻倒了,酒液灑在桌面上。另一隻還立著,杯沿上有一圈極細的白色粉末殘渣。這說明兩個問題。其一,他見的是熟人。若是不熟的,不會坐下來喝酒。若是陌生的,不會毫無防備到讓對方有機會在酒裡下藥。其二,兇手只拿走了賬冊,卻沒有翻動箱籠裡的銀錠和交子。這說明兇手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對錢財沒有興趣,或者說,對那點錢財沒有興趣。”

明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藉著杯沿的遮擋迅速掃了趙世膺一眼。

他方才這番話,資訊密度極高,推理鏈條極完整,最關鍵的是,他從頭到尾沒有用任何疑問句,全是陳述語氣。他不像是在分析案情,更像是在覆盤一場自己從頭看到尾的棋局。

“有意思的是錢萬通的身份。”

趙世膺將酒杯擱下,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揚州布商來江寧進雲錦,本身不算稀奇。但錢萬通身上帶的不是現銀,而是交子和夾心銀錠。夾心銀錠是湖州私爐的出品,作廢交子來自揚州布業行會。一個布商,用私銀和廢票做生意,他的背後肯定還有人在給他提供資金。他不過是個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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