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站在窗前,暮色將他有些花白的鬢角染得愈發銀亮。
明曉站在原地,忽然意識到,包拯已經有些老了,加上家人連續去世的打擊,他已經沒那麼多精力了,或許真正的包青天並沒有後世傳的那麼強大。
包拯從窗邊踱回案前,卻沒有坐下。他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案角那盞燭臺上,火苗在蠟淚中微微晃動,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白牆上,拉得又長又沉。片刻的沉默之後,他再開口時,語氣比方才和緩了些許,不再是逐條駁斥的嚴厲,而是一種更沉、更慢的語調,像是在給一個有心做事卻不懂官場深淺的年輕人指點迷津。
“你今日去府學,杜醇跟你說了什麼?”
明曉立馬回神,將杜醇的話擇要複述了一遍。
楮皮紙的採購、陳江的貨棧、張方平定下的規矩、王益親筆批過的學田賬冊……
包拯聽完,微微頷首,面上看不出什麼意外之色,彷彿這些資訊他早就掌握了,只是等著她自己去發現。
“杜醇此人,老夫有所耳聞。明州慈谿人,隱居大隱山,耕讀為生,人稱‘大隱先生’。王安石曾是他的門生。此人性情剛直,不慕榮利,在府學執教多年卻從不涉足庶務,也不與官場中人往來。他肯跟你說這些,是因為你態度誠懇,又主動向他請教他學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孫適能這麼快就趕到杜醇的休息室堵你,說明府學裡有人在盯著你的一舉一動。你前腳進了杜醇的門,後腳就有人去通報了孫適。這個盯你的人,可以是府學裡學正、齋長、直學、雜役……人人都有可能。他們未必都是同謀,但他們都在同一套規矩下做事。這套規矩,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他重新坐回案後,神色莫測,像是在斟酌接下來這番話該說到什麼程度。
明曉只是安靜地站在案前,等著他開口。她已經隱約感覺到,包拯接下來要說的,才是今晚真正的正題。
“你方才說想進府學,以為換個身份就能打入內部。但你可知道,府學這一套,上至孫適,下至刁從事,乃至那些齋長、直學,都是怎麼搭起來的?”
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明曉沒有接話,只是微微搖頭。
“皇佑三年,張方平知江寧府,一到任便親自抓府學擴建。孫適是他從常州禮聘來的進士,刁珪是他從幕僚中提拔的親信。學正、學錄、齋長,無一不是經他點頭才得以任職。府學刻書的規矩是他定的,生員紙張發放的標準是他批的,連學田收入的調配方式也是他改的。從皇佑三年運轉至今,已經換了三任知府,人事卻幾乎沒有變動。”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一個前任知府,調任回京已經數年,他的舊班底卻還能在府學裡令行禁止、鐵板一塊。你今天去查案,連一個生員都不敢跟你多說話,你以為他們怕的是孫適?他們怕的是孫適背後的人。人雖然已經不在江寧,但他的影響力還在,他的舊部還在,他定下的規矩還在。這些規矩和人事,就像一張網,網住了整個府學。新來的知府想動這張網,不是動不了,是時機不對……”
明曉聽得心頭微凜。包拯這番話表面上是在分析府學的人事格局,但話裡話外都在暗示同一個人——張方平,更或者是張方平後面的人。他沒有點破,但也不需要點破。她之前就覺得奇怪,包拯查案的手段比她高明不止一個層次,他能故意引她把秦福揪出來,能把文寶齋翻個底朝天,能在短短數日之內釐清偽幣流通鏈的三個關鍵節點,偏偏查不到府學?現在她終於明白,不是查不到,是時機不對。
包拯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疑問,沒有等她開口,便繼續說了下去。字字清晰,像一把磨鈍了的刀,不鋒利,但每一刀都能切進問題的肌理。
“老夫在池州待了數年。那時因擔保推薦官員失誤,被貶為兵部員外郎、知池州。一貶就是數載。今年八月,朝廷恢復老夫刑部郎中、知江寧府,不是平白無故的。你可知道是誰舉薦了老夫?”
明曉搖頭。
“歐陽永叔。”
包拯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裡沒有炫耀,也沒有感慨,只是平鋪直敘地陳述一個事實:“他上書官家,說‘拯以小故,棄之遐遠,此議者之所惜也’,請朝廷‘亟加進擢,置之左右’。官家準了。如今朝中執政的是文彥博與富弼,他們啟用老夫,自然有他們的考量。啟用老夫的同時,也把老夫放在了一個微妙的位置上,江寧是什麼地方?金陵乃先帝潛邸,又是江南財賦重鎮,三吳都會,八方輻輳。誰來做這個知府,官家都要親自過問。這是一個訊號,也是一個臺階。”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推心置腹:“本朝官制,重內輕外。京官外放,叫‘左遷’;地方官入京,叫‘擢用’。老夫從池州到江寧,品級雖未升,但江寧的分量遠非池州可比。把老夫放在這個位置上,是給朝中那些盯著老夫的人看——包拯沒有被打倒,包拯還在往上升。同時也是給老夫一個機會,讓老夫在回京之前,再做一些事。但老夫在江寧能做的事,有限。有些東西,需要時間;有些東西,需要時機;有些東西,需要更鋒利的刀。”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含蓄,但明曉聽得心頭雪亮。
包拯是在告訴她:他在江寧待不長了。
歐陽修的舉薦、文彥博和富弼的啟用、江寧這個特殊的位置……所有的訊號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朝廷把他放在江寧,只是一個過渡。短則數月,長則一年,他就會被調回京城,擔任更重要的職務。所以他不能像在池州那樣慢慢深耕,他必須有所取捨。清理吏治、整頓賦稅、破了錢萬通的命案、揪出秦福這條內線,這些是他在有限時間裡能做到的事。至於之前的人留下的舊勢力,至於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他暫時動不了。不是不敢動,是時機不對。他若在江寧大動干戈,必然樹敵過多。一旦調任回京的詔書下來,這些被他動了的人就會在背後使絆子,讓他走不乾淨,讓他在新的職位上處處掣肘。
明曉沉默了許久。她忽然覺得有些無力。她想起自己在府學裡處處碰壁的樣子,想起那些生員見了她像見了瘟神一樣的眼神,想起孫適站在門口用眼角抽搐的微笑堵住她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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