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一見孫適這副架勢,便知道今日是問不出什麼了。
這位孫教授連衣襟都系歪了便急匆匆趕來堵門,可見府學裡的人對杜醇有多不放心。她若再賴著不走,不僅問不出更多東西,反倒會讓杜醇在孫適面前難做。她站起身來,朝杜醇深深一揖,語氣誠懇而坦然:“今日有幸聆聽先生教誨,受益匪淺。天色不早,在下不敢再多叨擾,改日若有機會,再來向先生請教學問。”
杜醇捋著鬍鬚微微頷首,似乎還有話想說,但看了看門口臉色鐵青的孫適,終究只是擺了擺手,算是受了這一禮。孫適不等他再開口,便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嘴角依舊是那絲彬彬有禮的微笑,目光卻像防賊一樣黏在明曉背上。
明曉與趙世膺一前一後出了府學大門。
那佩劍侍從早已將馬牽到門口,三人在暮色中翻身上馬,沿著秦淮河畔的石板路緩緩而行。誰也沒有說話。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路過夫子廟東側的文樞坊時,街面陡然熱鬧起來。
這一帶是江寧城裡書坊書鋪最密集的地段,大大小小的書齋鱗次櫛比,招牌上寫著各式各樣的名號,門前掛著木牌,用硃筆寫著新到的書目和時文集。雖是黃昏,書鋪裡依舊燈火通明,三三兩兩的青衫學子進進出出,有的抱著剛買的書冊匆匆趕路,有的站在書架前就著燈光翻閱,還有幾個聚在書鋪門口低聲討論著什麼。
明曉的目光落在了一家書鋪門前張貼的書目廣告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科舉範本、時文集、名家批註、科場墨卷,每一種都標註了價格和刻印書坊的名號。有好幾家的書目上赫然列著“江寧府學新刻本”幾個字,售價不菲,買的人卻不少。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好一陣,忽然勒住了馬。
趙世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又側過頭來看了看她的表情。暮色中,她的臉被書鋪門前的燈籠映得忽明忽暗,眉頭微蹙,嘴唇緊抿,像是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什麼。他等了一陣,見她仍舊沉默不語,便開口問道:“先生可是想到了什麼?”
明曉回過神來,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她想到了杜醇說的那批楮皮紙,府學以刻書為名採購了大批上等紙張,紙張卻被分到了文寶齋做偽賬,又透過陳江的貨棧運出了江寧。如果府學的刻書專案真的只是幌子,那這些擺在書鋪裡明碼標價售賣的“府學新刻本”,又是從哪裡來的?是真的刻了書,還是隻在賬面上刻了書?如果是真的刻了書,那這筆售書收入又去了哪裡?賬面上有記錄嗎?如果沒有,那這筆錢就是第二條洗錢通道,和文寶齋的偽賬並行不悖,一明一暗,明的賣給學子,暗的洗給偽幣。但這一切都還只是推測,缺太多拼圖。她需要進入府學內部,親眼看看刻書坊的實際出庫記錄和學田賬冊上的支出明細,才能把這條線坐實。
“我要去找包大人商量點事。”
她忽然開口,語氣裡有幾分急切,又有幾分不確定,像是在跟趙世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說完便輕夾馬腹,策馬朝府衙方向去了,留下趙世膺與那佩劍侍從在暮色中望著她的背影。
趙世膺看著那個單薄的青灰色身影漸漸融進府前街的暮色深處,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問是什麼事。他知道她不會說,也知道她一定還會再來找他。
明曉在府衙側門外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門口的衙役,快步穿過迴廊,直奔二堂。二堂的燈果然還亮著。她在廊下整了整衣襟,將方才騎馬時被風吹亂的鬢髮攏到耳後,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進來。”
包拯的聲音從門內傳來,低沉而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明曉推門而入。
包拯依舊坐在案後,面前的公文堆得似乎比清晨她離開時又高了幾分,燭臺上的蠟淚積了厚厚一層,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舊紙特有的沉悶氣味。他沒有抬頭,只是從堆積如山的公文中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明曉沒有坐。她站在案前,將這一日半的收穫簡要稟報了一遍,然後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大人,屬下想進府學。”
包拯的硃筆停住了。他將筆擱在筆架上,抬起頭來,那雙深目在燭光下看不出什麼情緒,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你說什麼?”
“屬下想進府學。”
明曉重複了一遍,語氣比方才更加堅決:“以任何能名正言順待在府學裡的身份都可以。”
包拯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他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窗邊,背對著明曉,望著窗外那幾株老梅被暮色壓得越發暗沉的枝影。
“府學不是你想進就能進的。”
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幾分,像是在給一個初來乍到不懂規矩的下屬耐心解釋官場的基本常識:“江寧府學雖是一府之學,卻絕非尋常蒙學私塾可比。你可知要入府學,需要什麼條件?”
明曉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等他說完。
包拯轉過身來,逐條跟她擺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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