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的目光落在那篇《題張忠定書》上。文章署名十六歲的王安石,頁邊批註裡用工整的細楷寫道:王安石,字介甫,江西臨川人。少年時隨父寓居江寧,寶元二年與兄弟一同進入江寧府學修習舉業,是江寧府學最傑出的學生。十六歲在府學中作此文,以“治天下者,當用天下之心為心”立論,慶曆二年以第四名進士及第,年僅二十二歲。十八歲拜謁歐陽修,呈《上歐舍人書》,深得這位文壇領袖激賞。歐陽修曾贈詩曰:“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憐心尚在,後來誰與子爭先。”將王安石比作李白與韓愈,贊其為年輕一代中無人能及的人物。
她合上冊子,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心裡的疑竇像被風吹皺的水面,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王安石的作品在士林中確有流傳,像《上歐舍人書》這樣呈給文壇領袖的文章,在士大夫階層中傳抄並不稀奇。但這本選集的收錄範圍遠遠超出了正常流傳的範圍,它包含了王安石少年時在江寧府學的習作、外放地方的公務詩文、與友人的私人唱酬,甚至還有今年剛寫成的作品。這些篇目中的一部分,按理說只存在於王安石自己的書篋裡,或者至交好友的私藏中,絕不可能被一個遠在江寧的福建商人輕易收集齊全。而且這冊子的編纂體例極為嚴謹,按創作年代排列,附有背景說明,絕非隨性抄錄,而是有意識地收集、整理、彙編。這樣的工作,要麼是作者本人所為,要麼是作者身邊極親近之人所為,絕不可能出自一個素不相識的福建布商之手。
她忽然想起在開封時與王安石有過的一面之緣。
而陳江——一個福建泉州來的布商,書房樸素得連盆花都養不活,他卻偏偏要為這冊《介甫選集》每日翻閱、細細批註,把封面翻得起了毛邊、書角捲成了卷?這根本不是仰慕,這是研究。而且是一種系統性的、有目的性的資料整理。
她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本冊子出現在陳江的書房裡,絕不是因為陳江是王安石的崇拜者。更可能的是,有人需要了解王安石。這個人需要掌握王安石的政治理念、為官風格和行事邏輯,以便在與他的交往中尋找破綻或施加影響。而陳江,或者陳江背後的人,恰好承擔了這項任務。
風聲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得桌上的信紙微微翻動。她不能在這裡久留。她將冊子悄悄揣進懷中,整理好衣襟,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退了出去,回到前堂時面上已掛好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趙世膺見她回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結束了與掌櫃的寒暄,朝掌櫃拱了拱手,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與她一同告辭。
兩人出了陳記綢緞莊,翻身上馬。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從西邊天際斜斜地鋪下來,將秦淮河的水面染成一片暗金色的錦緞。河上的畫舫漸次亮起燈籠,星星點點的光倒映在水波里,被晚風揉碎又聚攏。趙世膺騎在馬上,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依舊是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先生方才去了那麼久,總不會是在後院裡賞桂花吧。”
明曉神色從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襟,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後院的花確實開得不錯。郎君若是有興致,改日可以去看看。”
趙世膺沒有再追問。他當然知道她在說謊,但他也知道她不會無緣無故地在後院裡待那麼久。兩人之間已經有了某種不成文的默契,他不追問她的發現,她也不追問他的來歷;各自保留底牌,只在需要對方配合的時候給對方遞一個眼色。這種默契從清風樓開始便已形成,此刻只不過是多加固了一層。
兩人策馬沿著秦淮河畔的長街緩緩而行,繞過夫子廟,穿過幾條小巷,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前停了下來。這是趙世膺在江寧的臨時住處,居然只與包拯的府邸不過一牆之隔,是他在江寧城中的落腳之地。小院不大,一進一齣,青磚圍牆,院內也種著一株老梅,與包府那幾株大概是同一批栽下的。
明曉隨他進了院子,暫居客房。
她回到房內,將門窗關好,在油燈下鋪開紙筆,從懷中取出那本《介甫選集》。她必須連夜將這本冊子臨摹一份,明天一早趕在陳記綢緞莊開門之前將原件還回去。她將油燈挑亮了幾分,鋪開一疊裁好的毛邊紙,提筆蘸墨,開始逐頁臨摹。
一頁,兩頁,三頁……
她的手極穩,字跡工整而不帶任何個人風格,每一筆都力求與原件一模一樣,不只是字形,連筆畫粗細、字間距、行間距,甚至是頁邊批註的位置和筆鋒的細微變化,她都一一復刻。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窗外老梅的枝影投在窗紙上,隨著風忽長忽短。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然後又是長久的寂靜。
當她臨摹到《上歐舍人書》那一頁時,她停了筆,目光在頁邊那行批註上停了很久——“治天下者,當用天下之心為心”。那是十八歲的王安石寫給歐陽修的話,也是他一生為政的初心。她忽然有些感慨。這個時代的人,無論是歐陽修、包拯、王安石,還是那個躲在暗處織網的人,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參與這場無聲的博弈。而她,一個原本只想找個地方躲風頭的過客,如今也莫名其妙地站在了這張棋盤上。
她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甩出腦海,繼續埋頭臨摹。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窗紙上的梅枝影子漸漸淡去,她終於放下了筆。厚厚一疊臨摹稿整齊地碼在案角,墨跡已經乾透。她將原件重新揣入懷中,又將臨摹稿按頁碼排好,用針線裝訂成冊,然後她吹滅油燈,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和手腕,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她將冊子在懷中又緊了緊,整好衣襟,邁步出了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