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73章 放長線釣魚(1)

作者:豆禾米粟·3小時前

板車上便空了。明曉讓崇嶽把空車推回去,自己則站在老槐樹下,目送最後幾個揣著冊子的生員消失在側門內。晨光已經爬上府學的飛簷,將灰瓦上的殘霜染成一層淡金色。她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轉身往巷口走去。

她今日只帶了五十本來。一百二十本冊子,她刻意只拿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七十本,她另有打算。

五十本足夠在府學裡掀起一陣不大不小的波瀾,領到的人會傳閱,沒領到的人會打聽,負責監課的學正和齋長遲早會注意到有人在生員中散發“府學範文點評”和“主考文章流別考”。他們拿了冊子去翻,翻完之後一定會問同一個問題:這個“文樞坊書齋”到底是什麼來頭?但他們找不到這家書齋。因為夫子廟東側文樞坊那一帶,書坊書鋪鱗次櫛比,大大小小少說也有二三十家。沒有人能一家一家去核實,也沒有人會懷疑一個連地址都沒寫清楚的“書齋”是否真的存在。越模糊,越真實。

越找不到,越讓人想找。

而這正是她刻意佈下的一個暗局。孫適和刁從事不是把府學圍得像鐵桶一樣嗎?她偏要從外圍敲開一個缺口。她要讓“文樞坊書齋”這個名號在生員中口口相傳,當有生員拿著冊子去文樞坊找這家書齋時,他們找不到,就會在那一帶的茶館和書鋪裡坐下來討論。而那一帶的茶館和書鋪,恰是府學生員與外界資訊交流最密集的節點。只要她在那些茶館裡安插幾個“偶遇”的閒談,關於府學刻書經費的種種疑點就會像種子一樣在文樞坊的土壤裡生根發芽。到那時,不是她去找府學的人問話,而是府學的人主動來找她。

府學放學的時辰,明曉摸得很準。

酉時初刻,欞星門內傳來散學的鐘聲,片刻之後,青衫學子們三三兩兩地從側門湧出,有的腋下夾著書卷行色匆匆,有的邊走邊討論著方才課堂上沒辯完的經義,還有幾個家境殷實的生員呼朋引伴往秦淮河邊的酒樓走去。

明曉依舊靠在老槐樹下,手裡捧著一本沒發完的冊子假裝翻閱,目光卻從帽簷下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張路過的臉。

她注意到有幾個生員手裡拿著她的冊子,邊走邊議論。其中一人指著“主考文章流別考”那一頁,對同伴說這篇分析確實獨到,另一人則四處張望,問同伴知不知道這冊子上寫的“文樞坊書齋”到底在哪兒。她上午在老槐樹下發冊子時,每當有人問起冊子的來歷,她都會特意強調“文樞坊書齋新編”。

文樞坊是夫子廟東側一條書坊密集的街巷,也是府學生員們課後常去淘書買墨的地方。在府學裡被孫適和刁從事圍得水洩不通,但到了文樞坊,那些生員便不再是鐵板一塊。他們會在書鋪裡翻書,在茶館裡聊天,在筆墨鋪子裡跟老闆討價還價,只要離開了府學那道門,他們就是一群普通的讀書人,而讀書人最改不掉的習慣,就是扎堆議論。

天色漸漸暗下來,府學側門終於不再有人進出。明曉正準備收工,忽然看見一個身形瘦高的年輕生員從側門裡走出來,腳步不緊不慢,卻不像其他人那樣直接往夫子廟或者秦淮河方向走。他在欞星門外站了片刻,從袖中掏出她那本冊子翻了兩頁,然後抬起頭,徑直朝文樞坊方向走去。

明曉將手裡的冊子合上,悄悄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夫子廟前的小廣場,拐進了文樞坊。

文樞坊是江寧城裡最特殊的一條街。

它不像三山街那樣商賈雲集、車馬喧囂,也不像秦淮河畔那樣酒旗招展、畫舫如織,而是自有一種沉靜而厚重的氣質。街道不過一箭之寬,青石板路面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如鏡,兩側清一色是書坊、書鋪、筆墨莊和裝裱鋪,偶爾夾雜一兩家茶館,也是專供讀書人歇腳清談的去處。每家鋪子的門楣上都掛著木刻的匾額,字型從端莊的顏體到飄逸的蘇體應有盡有,像是整條街都在無聲地比拼著文化底蘊。沿街的雕版刻書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松煙墨和舊紙特有的清苦氣味,偶爾被一陣穿堂風攪散,又迅速重新聚攏。與三山街不同,這裡的夥計招攬生意時不會吆喝,而是站在門口輕聲慢語地介紹新到的書目,偶爾有讀書人在書架前站久了,店家還會主動搬一把椅子過來。整條街上最響亮的動靜,大概就是茶館二樓臨窗位置傳來的講學聲,一個老夫子正帶著幾個學生逐句講解《春秋》,講到興頭上,手裡的戒尺把桌面敲得啪啪響,引得樓下路過的行人紛紛仰頭張望。

那個瘦高生員在一家掛著“文海堂”招牌的書鋪門口停下了腳步。

文海堂是文樞坊裡規模較大的書鋪之一,門面三開間,正堂裡擺著幾排書架,架上分門別類地陳列著史籍、時文集和科場墨卷。靠門口最顯眼的位置,專門闢了一架“春闈備考”專區,上面擺的赫然就是府學刻書坊今年新印的經義範本和時文集,旁邊還貼了一張紅紙,寫著“江寧府學官刻本,嘉佑二年春闈必備”。鋪子裡已有幾個穿著青衫的生員在書架前翻閱,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正站在櫃檯後一邊撥算盤一邊跟一個熟客聊天。

瘦高生員進了文海堂,卻沒有往書架方向走,而是徑直走到櫃檯前,朝掌櫃拱了拱手,壓低聲音問了幾句什麼。掌櫃停下撥算盤的手指,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那生員似乎有些失望,又追問了兩句,掌櫃還是搖頭,伸手指了指街對面另一家書鋪。

明曉靠在文海堂對面那家裝裱鋪的廊柱下,藉著廊柱投下的陰影遮掩身形,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聽清他們的對話。生員問的是“敢問掌櫃,可有新編的《春闈備考指要》?”,掌櫃答的是“沒有”。生員追問“可否有新開的書齋有”,掌櫃依舊搖頭,說這條街上每家書鋪他都認得,賣的什麼書冊他不可能不知道。

明曉的嘴角微微勾起。這正是她要的效果。“文樞坊書齋”本就是她隨意杜撰的。她要的就是讓這些生員在文樞坊裡找來找去卻找不到,越找不到越好奇,越好奇越會聚在一起討論。而討論一旦開始,就不會只侷限於冊子裡的備考內容——他們會開始問:這本冊子上那些關於府學刻書的資訊是怎麼來的?編者是誰?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內幕?

那個生員又找了兩家書鋪,得到的答覆如出一轍。他站在街心,手裡捏著那本冊子,眉頭緊鎖。明曉從他身邊走過,假裝在旁邊的書攤上翻看一本書皮已經卷了邊的舊書,聽見他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怪事,這冊子上的資訊明明不像是胡編亂造的,怎麼就沒有人知道這家書齋呢?”

明曉將手裡的舊書放回攤上,轉身朝文樞坊深處走去。拐過街角,她放慢腳步,等那生員重新出現在視線裡時,她才朝街邊一家名叫“清茗居”的茶館走去。清茗居是文樞坊裡最大的一家茶館,上下兩層,一樓是大堂,擺著十來張方桌,二樓是雅座,臨窗可以俯瞰整條文樞坊。這個時辰正是茶館最熱鬧的時候,府學的生員散了學,不少人都會來這裡喝茶聊天、交換訊息。明曉上了二樓,在靠樓梯口的位置坐了下來,要了一壺最便宜的高沫,然後豎起耳朵聽周圍的動靜。

鄰桌兩個生員正拿著一本她的冊子指指點點,其中一人指著“江寧書坊參考書評”那一頁,說這篇點評把市面上所有時文集的優劣都列出來了,連哪家書坊刻工好、哪家註釋靠譜都寫得清清楚楚,若非在府學藏書樓裡泡過多年,絕不可能寫出這麼詳細的評點。另一人則壓低聲音說,這本冊子敢在府學門口免費發放,肯定不是一般人編的。

兩人越說越起勁,最後得出結論——編者必定是府學裡的某位前輩,說不定就是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先生。

明曉端著茶杯,在心裡默默給這兩位生員的想象力點了個贊。這正是她期望的走向,不需要她主動出擊,只需要讓這些生員自己去猜、自己去傳,訊息最終會傳到真正知道內情的人耳朵裡。

她放下茶杯,叫來茶館夥計,從袖中摸出銅錢放在桌上,起身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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