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站在巷口的陰影裡,看著眼前這番景象,又等了一會兒後,整了整衣襟,邁步走了上去。
後院門口的夥計眼尖,一眼便認出了她,上次掌櫃親自招待,夥計自然記得。他壓低聲音說了句“貴客稍等”,便轉身進去通報。
不多時,掌櫃出來,腳步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面上依舊是那副和善中帶著精明的微笑,絲毫不意外她的深夜造訪,只是朝她微微頷首,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明曉跟著他穿過後院,繞過天井,再次走進那條窄得只容一人透過的夾道。夾道盡頭的那扇角門今天沒有上鎖,掌櫃推開角門,側身讓明曉先走。木梯依舊陡峭,但今夜閣樓裡的動靜比上次來時要嘈雜得多。
剛踏上閣樓的地板,明曉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她上次來的時候,這間密室安靜得像一座古墓。
此刻卻完全不同。
整層閣樓被打通成了三間相連的大通間,燈火通明,密密麻麻的木架上分門別類地堆放著各地的信件、邸報抄件、商貨清單、驛傳記錄,每一樣都用細麻繩紮好,掛著寫了編號的木牌。四張長案拼成一張巨大的工作臺,十幾個穿著統一青灰色短衫的文吏正伏案忙碌,有的在謄錄信件,有的在按日期和地點對資訊進行標籤分類,有的在用算盤核對什麼資料。靠牆的角落裡還坐著兩個專門負責拆封蠟印的年輕人,腳邊堆著小山似的竹筒和蠟封碎片,手裡的小刀一刻不停地割著麻繩和封泥。最裡面那堵空白的牆前,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正踩著梯子往上貼一張巨大的輿圖,輿圖上用紅藍兩色的細線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路線和節點。
這些人都很安靜,除了紙張翻動和算盤珠子的輕響,幾乎聽不到人聲。沒有人抬頭看她,也沒有人對她的出現表現出任何好奇。她的目光從那一排排信件上掃過,看到標籤上寫著“揚州布業行會”“湖州私爐”“江寧鑄鐵坊”“文寶齋”等字樣,每一張標籤都標了日期和密級,最新的一封來自今日午後,密級標註為“甲等”。她又看了看角落裡堆著的那些拆完的竹筒,封蠟上的印信分明是急遞鋪的加急標記,有些竹筒上還沾著未乾的泥水,顯然是剛從外地快馬送到。
原來只有到了深夜,這座情報機器的所有齒輪才能毫無顧忌地高速運轉。
掌櫃從角落裡搬了把椅子放在工作臺旁邊,用袖子撣了撣上面的灰,對她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明曉道了聲謝,目光卻還黏在牆上那張輿圖上挪不開。
輿圖上江寧、揚州、湖州、汴京……之間被紅藍兩色細線密密麻麻地連成了一張網,紅線上標註著“官銀流向”,藍線上標註著“私銀流向”,兩色線路在江寧城的位置交匯成一個點。
這是……
她正想開口問,掌櫃卻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來意,不等她出聲,便轉身走到靠牆最裡面那排木架前,從標著“江寧府學”的那一格中取出一摞裝訂整齊的冊子和信札,又從上鎖的鐵櫃裡拿出一份薄薄的卷宗,一併抱過來擱在她面前的工作臺上。
“這是主家郎君讓準備的。”
掌櫃的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郎君說了,貴客這幾日必定會來,這些東西早兩天就備好了,只等貴客上門。”
明曉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摸了摸懷中那份還沒來得及拿出來的曉報。
她本想用曉報作為敲門磚,跟清風樓交換一些情報,沒想到顧時那傢伙居然提前把資料都備好了。她在心裡暗暗吐槽了句“老狐狸”,顧時這種人,永遠比你快一步,但他的每一次“好意”背後都標著你不知道什麼時候要還的價碼。不過眼下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她沒有推辭,在椅子上坐下來,將那摞資料拉到面前,逐頁翻看起來。
資料比她預期的要全得多。不僅有陳江名下所有產業的詳細清單和近三年的資金往來記錄,還有刁珪在府學供備處經手的每一筆大額採購的底單抄件,連宣州那家紙坊的供貨合同和漕運貨棧的運單存根都一應俱全。
明曉越看越心驚。
這些東西絕不是短時間內能蒐集齊全的。刁珪的採購底單上有架閣庫的歸檔編號,紙坊的供貨合同上蓋著宣州商會的印信,運單存根上連漕船的編號和船主的姓名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有些單據的紙張邊緣已經泛黃卷邊,顯然是早就從各地調取歸檔的舊檔,而不是臨時趕抄的副本。
“你們主家到底準備了多久?”她忍不住抬頭問了一句。
掌櫃正在給旁邊一個謄錄信件的文吏核對標籤,聞言回過頭來,微微一笑:“從錢萬通的案子報到府衙那天起,主家郎君就吩咐開始整理了。後來偽賬案扯出了秦福,又扯出了府學,主家又追加了一道指令,這樁案子牽扯的所有人和事,不管看起來多不相干,全部建檔備查。算下來,前前後後也有半個月了。”
明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繼續往後翻。翻到一疊關於漕運貨棧的資料時,她的手指忽然停了下來。那是一份皇佑四年十月江寧漕運貨棧的入股契約抄件,入股人名單裡有陳江的名字,入股金額摺合銅錢兩千貫。但真正讓她呼吸一緊的,是這份契約的第一頁右上方,有一行極小的墨字備註,筆跡端正而拘謹,與契約正文的筆跡不同,顯然是後來補錄的。備註的內容只有短短十幾個字——“此款經由江寧府學刻書項下撥付,皇佑四年九月三十日。”
落款處沒有簽名,只蓋了一方極小的私印,印文是兩個篆字:刁珪。
明曉的手指在那行備註上停了很久。之前她以為偽幣流通鏈的資金中轉節點是文寶齋,但現在這份契約告訴她,在文寶齋承接府學刻書專案之前至少兩年,陳江的漕運貨棧就已經在透過府學的經費渠道獲取資金了。她之前的推斷只覆蓋了今年八月的交易,而這條線的起點比她的推斷早了整整兩年。這已經不是一樁孤立的偽幣案件了,這是一張至少從皇佑三年就開始編織的跨行業資金網,絲織、鑄鐵、刻書、漕運全部在其中。
而且這個案子的影響範圍遠遠超出了她的預計。張方平在任時批的商引、定的規矩、搭的班子,刁從事籤的印、陳江出的資,每一環都指向同一個人,而那個人現在已經不是江寧知府了,而是三司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