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忽然明白了包拯為什麼說“時機不對”。這件案子再往下查,牽出的將不再是秦福這個級別的內奸,而是一個前任知府、現任三司使在江寧留下的一整套利益網路。如果包拯確定要回京,在眼下這個當口把這個蓋子掀開,朝堂上會怎麼反應?
張方平是朝廷重臣,更是蘇軾的伯樂,在朝中人脈深厚,動了張方平,就等於動了整個慶曆舊臣的圈子。包拯若是在離任前夕掀起這樣的大案,不但得不到朝廷的支援,反而會被彈劾為“越權滋事”“不顧大局”。到時候他走不了,江寧的局面也收拾不了,最終只會落得兩頭不是。
可她不是包拯。她沒有升遷的壓力,沒有調令的約束,不需要對朝堂上的任何一派負責。她只是一個私名胥吏,一個連正式編制都沒有的“臨時工”。
沒有人會注意到她在做什麼,也不會有人把她放在眼裡。如果她非要去碰,碰了之後怎麼辦?就算她查出了真相,拿到了證據,誰來接手這個案子?包拯嗎?顯然不是。
他已經明確告訴了她,那還能有誰?江寧府的推官、判官,哪一個敢動前任知府的利益網?就算她把證據整理得清清楚楚,擺上府衙的案頭,最後也不過是被人壓進架閣庫的角落裡積灰,成為又一個“容後再議”的死檔。
真的要就此作罷嗎?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那疊資料上,許久沒有翻頁。
查,她不甘心就此作罷;不查,擺在眼前的是一道無解的難題——就算她把證據鏈理得再清楚,沒有人接,一切都是白費力氣。
掌櫃一直站在旁邊整理木架上的標籤,看似專注,餘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的側臉。他見她沉默良久,將手裡那摞信札擱回架上,想了想,又轉身走到閣樓最深處那隻上鎖的鐵櫃前,從袖中摸出一把細長的銅鑰匙,開了櫃門,取出一封信來。信封是普通的毛邊紙,沒有封蠟,沒有印章,只在正面寫了“明曉親啟”四個字。
字跡歪斜不羈,明曉接過信,一眼就認出了那字跡的主人——是顧時。
他的病好了?竟然還能寫信了?
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才發現裡面的字跡與信封上截然不同——端正工整,是旁人代筆的官楷,應該是顧時口述、旁人謄錄的。信不長,內容卻讓她眉頭越皺越緊。
“江寧諸事,已悉。汝所查之案,牽扯甚深,非汝一人之力可挽。然作惡者理應有報,汝且放心去查,凡事有清風樓為汝周旋。唯有一事,汴京《時報》近日銷量銳減,坊間新出數家小報,爭相模仿吾報之體例,京中中無人主持編務,望汝得閒時相助。若有良策,速寄汴京。”
明曉將信紙擱在桌上,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冷笑,又從冷笑變成了無奈。
她就知道!
顧時這人,根本不可能白給她任何好處。她來找他要情報,他卻早就把情報準備好了,不是白給的,是用條件換的。什麼“清風樓為汝周旋”,什麼“凡事有清風樓庇護”,聽著好聽,實際上都是交易。
他的後續《時報》在汴京被同行圍剿,銷量腰斬,她原來的的排版、欄目設計、新聞標題,都是這個時代沒有的東西,正是他需要的救命稻草。
她將信紙摺好塞回信封,沒好氣地問道:“你家郎君還說什麼了?”
掌櫃接過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回鐵櫃中,語氣平靜:“汴京那邊的《時報》確實遇到了不小的麻煩,原本《時報》的發行量能獨樹一幟,郎君又為了維持《時報》的聲譽,不肯報假訊息和八卦。誰知近來有幾家新報,專門模仿《時報》的體例,內容卻比《時報》更激進更另闢蹊徑,什麼‘某路轉運使侵吞官糧’、‘某州知州賣官鬻爵’,真真假假摻在一起,市井百姓最愛看這種訊息,這一來,《時報》就被搶了大半的讀者,銷量一下子被衝沒了大半。郎君找人嘔心瀝血寫了多篇文章反駁,但因言辭太過激烈,反而被同行抓住把柄,說他‘收錢洗地’‘替貪官說話’,一時之間,《時報》的名聲反倒更差了……”
掌櫃給明曉又倒了杯茶,然後在一旁坐了下來。
明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湯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她卻沒有立刻嚥下去。顧時這封信,她並不意外。當初在辦《時報》的時候,她就提醒過他,小報的內容定位是生存的根本。那時候她堅持把內容控制在民生娛樂、市井趣聞、詩文唱酬的範圍內,偶爾穿插一點科舉動態和時文點評,絕不碰朝政,絕不點官員的名,最多就是有一些隱晦的批判文章,以探討學政改良的姿態出現,言辭溫和,引經據典,讓想找茬的人都無處下手。
民間小報才剛剛興起,官府還沒有大規模嚴打,這是一塊幾乎空白的市場。空白就意味著誰先站穩腳跟,誰就能吃下最大的份額。以前肯定也有人想過做這個生意,但要麼是資金不夠,要麼是資訊網鋪不開,要麼是內容太枯燥沒人看。顧時的《時報》背靠清風樓的情報網,資金充裕,資訊源廣,本來應該是碾壓式的優勢,偏偏競爭對手眼紅,隨意傳播假訊息,這就不單單是生意上的競爭了。
如果放在現代,這個問題的解法其實很清晰。
她的思緒漸漸聚攏。首先,必須跟所有模仿者做徹底的切割。那些模仿者靠什麼搶讀者?靠敢罵,靠爆所謂的猛料,靠挑動讀者的情緒。他們的讀者是被“某某轉運使貪汙”“某某知州賣官”這種標題吸引過來的,這些讀者並不在乎訊息是真是假,他們在乎的是茶餘飯後有談資。而顧時用寫文章反駁的方式來應對,等於是把自己跟模仿者放在了同一個擂臺上——對方出什麼招,他就接什麼招。可這個擂臺本身就是對方搭的,他接一招就輸一招。唯一的破局方式,是從擂臺上跳下來,換一個完全不同的遊戲規則。讓《時報》從“敢說話的小報”變成“江寧乃至汴京最可信的訊息來源”,把公信力做成核心競爭力,讓讀者形成一種本能反應:別的報紙可以當故事看,但真要信,還得看時報。當讀者想要確鑿的訊息時,第一個想到的是《時報》,而不是那些譁眾取寵的模仿者。
公信力不是靠說“我比別人可信”就能建立起來的,必須要在每一個報道的細節上體現。比如建立一套嚴謹的核查制度,資訊來源要標註清楚,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還是據何人所說;時間地點要精確到日、到坊、到街;涉及數字的報道,必須給出原始出處。這套做法在現代社會是任何嚴肅媒體的基本規範,但這是在北宋,沒有任何一家民間小報會這麼做。
其次,要從“報道者”變成“服務者”。那些模仿小報只會告訴讀者“發生了什麼”,但《時報》可以告訴讀者“這對你意味著什麼”。米價漲了,不要只報一個數字,去採訪糧商、漕運腳伕、公廚採買,告訴讀者為什麼漲、還會不會繼續漲、如果繼續漲普通人家應該怎麼應對。春闈臨近了,不要只登考試日期,去採訪府學生員、歷年考官、書鋪老闆,告訴讀者主考官的文章喜好、府學內部流傳的押題範文、市面上哪些參考書是濫竽充數哪些是真正有用。這些資訊對江寧百姓和學子來說,比看一千條“某轉運使貪腐”的新聞都更有價值。
第三,在當下的形勢下,關於時政的話題若實在要碰,不能像其他小報那樣點名道姓、捕風捉影。必須給自己定下規矩:不點名、不指控、不站隊。就事論事,只分析政策本身的利弊,不評價官員個人的好壞。一旦發現事實核查不透過的報道,就在下一期的固定位置發更正。這種透明度和責任感,在這個時代是聞所未聞的,但正是因為沒有做過,才足夠獨特,足夠讓讀者信任。
她思量了一會兒後,根據在現代社會的耳濡目染又在最後加了一條,用於應對品牌形象危機,採用拆分互搏的策略,若再遇抹黑的情況,不如干脆自己和自己打擂臺,將民生娛樂等親民欄目、嚴肅新聞與時政評論全部拆分開,用不同的團隊、不同的渠道去覆蓋不同的讀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