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從清風樓出來時，懷裡揣著厚厚一疊信件和資料，胳膊底下還夾著掌櫃臨別時塞給她的那幅輿圖。輿圖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抱在懷裡沉甸甸的，但她心裡卻輕快了不少。沒花一文錢，得了情報，拿到了輿圖，還順帶提了《時報》的合作新條件，能從顧時那廝身上刮下這麼些東西，真不容易。
夜風灌過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但腦子反而被凍得愈發清醒。包拯讓她等，趙世膺讓她自己想辦法，顧時讓她只管抓兇手。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思路，既然如此，府學正門進不去，就換個方向敲。
府學裡的那些人不是排斥她嗎？沒關係，她不找他們問話，她讓他們主動來找她。
春闈在即，全江寧的讀書人都在為這場決定命運的考試焦頭爛額。
結合她之前的經驗，再加上在戶曹整理過府學刻書的賬目，和在清風樓看過各地情報……這些資訊對她來說不過是隨手就能查到的東西，但對那些府學生員來說，卻是能決定他們能否金榜題名的關鍵。
他們缺的就是這樣一個能告訴他們主考官是誰、文章喜好是什麼、範文有哪些、市面上哪些參考書有用哪些是濫竽充數的可靠渠道。而她，恰好可以把這個渠道送到他們手上。
她加快腳步，在回去的路上拐進了一家尚未打烊的筆墨鋪子，買了幾張裁好的毛邊紙和兩支新筆。
回到客房，將油燈挑亮，鋪開紙，開始打版樣。
她要編一本薄薄的、便宜的、揣在袖子裡就能帶走的小冊子。封面上用工整的官楷寫上“春闈備考指要”，旁邊一行小字註明“江寧府學課業參考，免費贈閱”，最下方署上“百曉齋百曉生輯錄”——既不會引起懷疑，又免費給百曉齋打廣告了，同時給她的筆名打響旗號。她特意在封面上強調“免費贈閱”四個字，因為她很清楚，免費是敲門磚，收費是門檻。在江寧府學那些對她嚴防死守的生員眼裡，只要不收錢，這東西就不是衙門發的公文，而是一個有門路的讀書人自己整理的“私貨”。他們會偷偷傳閱，會在齋舍裡低聲討論，會忍不住好奇這冊子裡的資訊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她在第一頁上寫了一段簡短的序言，說明這本冊子是“參考府學近年課業舊檔及坊間時文集錄整理而成，每條資訊均註明來源，供諸生自行判斷取捨”。
語氣不吹噓、不賣弄，只是在陳述事實。
她知道府學的生員們被各種假訊息和劣質參考書坑怕了，越是低調務實的態度，越能贏得他們的信任。序言末尾留了一行字：“若有同好欲交流心得，可至夫子廟東側文樞坊書齋一敘。”
她沒有寫具體地址，只是把大致方位點到為止，讓他們自己去找。越是這樣，他們越會覺得編者是個真正懂行的讀書人，而不是衙門裡來套話的探子。
然後是正文。她分了六個板塊。
第一塊叫“春闈倒計時”。她憑著自己在戶曹經手的文書檔案和對朝廷科舉流程的瞭解，列出了從現在到明年開考的大致時間節點，春闈、殿試，每一輪考試的大致月份和備考重點。這一塊內容不算多，但排版清晰，一目瞭然，足夠讓生員們心裡有個大致的時間表。
第二塊叫“主考文章流別考”。這一塊是整本冊子最有含金量的部分。她結合歷年春闈主考官的出身、學派和文章喜好，分析可能出現的命題傾向。每一任主考官都附上了簡短的背景介紹——何處人氏、師從何人、治哪一經、文章風格偏駢還是偏散。這些資訊在朝堂上不是什麼秘密，但對江寧府學的生員來說，卻是花錢都買不到的內幕訊息。她寫得格外謹慎，每一條都標註了資訊來源，某年某月某人在某處所言，或某書某卷收錄某文可資參考，絕不用“據傳”“聽說”這類模糊字眼。
第三塊叫“府學範文舉隅”。她選取了幾篇在江寧士林中傳閱較廣的文章，逐篇點評其章法結構和論證邏輯。不署作者真名，只標“府學某齋生員所作”或“某年府學課試優等卷”，既保護了作者，又增加了可信度。點評的文字也不掉書袋，只抓關鍵，開頭如何破題、中間如何轉承、結尾如何收束，用最直白的語言把文章的骨架拆出來。
第四塊叫“江寧書坊參考書評”。她將市面上常見的幾種範本和時文集逐一評點，哪些是府學刻書坊的官方出品，哪些是書坊翻刻的劣質版本，哪些註釋靠譜，哪些純屬胡編亂造。每一本書評後都附了書坊的地址和售價，方便生員按圖索驥。這一塊內容她寫得最是得心應手，在戶曹整理了兩個月的票據，江寧書坊哪家印量大、哪家用紙好、哪家與府學有合作關係，她心裡都有數。
第五塊叫“考前須知”。從作息飲食到答題格式，事無鉅細地列了一通。入場前備足乾糧，考場不供午飯；筆墨硯臺要提前試好，不可臨場磨墨耽誤時辰；答卷紙有固定格式，每頁若干行、每行若干字，不可超出框格；姓名籍貫寫在何處、不得書寫任何暗記……這些細節在現代人看來不過是考前須知，但在北宋，許多初次應試的生員因為不懂這些規矩而吃了大虧。
第六塊叫“編者按”。
她沒有寫任何實際內容，只留了一行字：“本冊所載，皆為參考。若有疏漏，歡迎指正。下期預告：府學藏書樓秘本選讀。”
這一塊是她故意留的餌。她要讓看完整本冊子的生員產生期待，期待下一期，期待能找到編者本人，期待能從她這裡獲取更多有價值的資訊。
寫完最後一個字時，油燈裡的燈芯已經燒到了底，火苗搖搖晃晃地舔著銅盤裡的殘蠟，窗紙上透進了淡淡的晨光。她揉了揉痠痛的手腕，把厚厚一疊稿紙按頁碼排好，又從頭到尾校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她站起身，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同樣有幾株梅花，枝頭上，一夜之間又冒出了幾粒嫩紅的花苞，在清晨的冷風中微微顫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