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78章 半路程咬金(1)

作者:豆禾米粟·5小時前

就在這時,人群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不是嘲諷,也不是起鬨,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引起了興趣之後、不自覺地發出的欣賞。

明曉笑容微微一滯,循聲望去,只見兩個年輕生員並肩從人群后排走了出來。打頭那個身形修長,面容俊朗,眉弓高而眼窩深,鼻樑挺直如削,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齣頗有意思的戲。他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半舊青衫,袖口雖也磨得起了毛邊,但漿洗得筆挺,衣襟上的褶皺一絲不苟,整個人往那兒一站,便有一種從容磊落的氣度。

“這位先生,晚輩李琮,字獻甫。”

他朝明曉拱了拱手,禮數週全,語調從容,不像是來挑事的,倒像是來討教的。

“方才聽先生論明年省試,條分縷析,言之鑿鑿,晚輩佩服。只是有一處,晚輩想請教。”

他略一停頓,目光坦然地看著明曉:“先生何以斷定賦題必出《詩經》中有關農事的篇目?嘉佑是當今天子年號,朝廷取士歷來重視典章制度,若論賦題,出自《尚書·洪範》論五行八政,或《周禮》論六官之職,也未嘗不可。先生將範圍縮得如此之窄,是不是過於自信了些?”

他這話說得溫文爾雅,語氣裡沒有半分火藥味,卻像一把軟刀子,精準地紮在明曉方才那番推論的邏輯薄弱處。

她之所以說賦題出自《詩經》農事篇目,是因為她記得歷史考題確實如此,但她沒法把“我是從後世史書上看來的”這句話說出口。而李琮的反駁偏偏是從正經的科舉命題規律出發的,有理有據,她根本無從反駁。

還沒等她想好怎麼接話,李琮身旁那個稍矮一些的同伴便開了口。這人的語氣比李琮衝得多,眉頭緊鎖,目光銳利,下巴微微上揚,帶著幾分少年人不加掩飾的倨傲。他身材不如李琮修長,但肩膀寬厚,站姿穩健,像一把未出鞘的鈍刀,雖不鋒利,卻自有一股壓人的分量。他朝明曉草草拱了拱手,自報家門時語速極快,名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張諮,字仲謀。”

說完他也不等明曉還禮,劈頭蓋臉地繼續說了下去:“先生方才說第二場論題會考刑賞忠厚,典出《尚書》孔注。晚輩只想問一句——孔注‘刑疑付輕,賞疑從眾’之語,歷代引者雖多,然自慶曆以來,省試論題多取《春秋》經義,鮮有涉刑名者。慶曆二年論《春秋》之義,慶曆六年論《易》之變動,皇佑元年論《禮》之本末——近三科省試,無一例外。”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明曉,語氣愈發咄咄逼人:“先生若說朝廷忽然轉向刑賞之論,總得有個由頭吧?是朝中有人上了相關奏疏?還是執政大臣有整飭吏治的動向?先生若拿不出依據,那這番推測便只是空中樓閣。”

明曉的笑容徹底僵在了嘴角。眼前這兩位,很明顯是貨真價實的人才,是江寧府學最頂尖的學生。她一個現代人,憑著後世的歷史知識對他們大談春闈考題,無異於關公門前舞大刀。

但她不能退。

她的目標從來不是在學術辯論中獲勝,她的目標是吸引李念安的注意。

她用餘光掃了一眼老槐樹下,李念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正看著這邊。他的眼神不再像方才那樣空洞迷茫,而是多了幾分專注,似乎也在等著看她如何應對這兩位府學尖子生的聯手夾擊。

明曉重新掛好微笑,朝李琮和張諮拱了拱手。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從容,甚至比方才更加坦然,她沒有迴避他們的問題,反而點了點頭,用一種欣賞的語氣說道:“二位郎君問得好。‘賦題可能出自《尚書》而非《詩經》’,‘論題近三科皆取《春秋》而非刑名’——這兩處質疑,句句在理。實不相瞞,在下這本冊子本就不是定論,只是推測。至於歐陽公可能出任知貢舉……”

她一笑:“在下不妨直說。知貢舉一職,選的從來不是資歷最老、文名最盛的那一個,選的是能借這場省試,為朝廷定下文風走向的那個人。”

她略一停頓,目光從張諮臉上移到李琮臉上,又掃過周圍尚未散盡的生員們,語調不疾不徐,像是在課堂上逐層推導一個命題:“歐陽永叔官居翰林學士,掌內製,代天子立言,是天子近臣,這是其一。其二,他執掌文壇牛耳近十載,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在天下讀書人心中的分量,當朝無人能及。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平生最恨太學體,曾在多篇文章中痛斥浮華文風誤國誤民。慶曆年間他就提出過改革科舉的構想,只是當時時機未到。”

她說到這裡,稍稍提高了音量,像是在做一個結論,又像是在下一道判斷:“如今新皇執政,朝廷正在醞釀新一輪的科舉改革,革除太學體的積弊,選拔真才實學計程車子,這是大勢所趨。而要推行這場改革,滿朝文武,除了歐陽永叔,還有誰能扛得起這面大旗?”

她頓了頓,聲音又沉下來,像是在說一個早已被無數細節印證過的判斷:“知貢舉的人選,向來是朝廷政治風向的晴雨表。選歐陽永叔,就是選古文運動,就是選平易質樸的文風,就是選真才實學。這一點,朝堂上袞袞諸公心知肚明,天下讀書人也心知肚明。所以,不是我推測他會出任知貢舉,而是朝廷若要改革科舉,非他不可。換作旁人,或許也能主持省試,或許也能出一套四平八穩的考題,但他們做不到一件事,借這場省試,徹底扭轉天下士子的文風。而這件事,恰恰是當下朝廷最需要做的。所以知貢舉的人選,不是選誰都能做,而是隻有他能做。在恰當的時機,恰當的人選,做恰當的事……這是一種必然。”

她坦然地看著李琮和張諮,目光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歐公平生最厭惡空洞浮華的‘太學體’,若由他主持省試,必定會藉此機會推行古文運動,排斥艱澀文風,選拔文風平易近人的舉子。諸位若還在鑽研太學體的那些奇崛怪癖之詞,不如趁早回頭。”

她這番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每個字都砸在圍觀生員的耳膜上。人群裡便是一片低低的譁然,有生員倒吸一口涼氣,有生員急得直跺腳,還有人捧著書卷轉身就想往齋舍跑,嘴裡唸叨著“當真會是歐公?”

李琮和張諮卻紋絲未動。李琮依舊是一臉微笑,張諮則是眉頭越皺越緊,兩道濃眉幾乎擰成了一個結。

兩人待人群的騷動稍微平息了些,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李琮開口了。

“先生此言差矣。”

他的聲音比方才又沉了幾分,不是咄咄逼人,而是真正在陳述一個事實:“先生既說歐陽公將出任知貢舉,那晚輩敢問,歐陽公今年以翰林學士兼權知審刑院,又領吏部流內銓,身兼數職,政務繁忙,朝廷當真會在這般情形下再給他加一重省試知貢舉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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