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81章 又是福建人(1)

作者:豆禾米粟·1小時前

李琮和張諮不疑有他,只當這位“老秀才”是出於對府學生員的關心,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

李琮理了理思路,開口道:“先生有所不知,念安在府學裡確實有些特殊。要入江寧府學,並非易事,本府生員須三代無刑案、身家清白,由本地鄉紳或里正出具保薦文書,再參加府學的入學考試。考試分四場,全部合格者方能錄取,每年錄取不過百餘人,而報名者往往十倍於此。錄取之後,還要按成績分三舍——上舍、內舍、外舍。上舍生最優,免收束脩,每月還發膏火錢,由教授親自授課;內捨生次之,束脩減半,由學正、學錄分班授課;外舍生最末,束脩全繳,且每月只集中授課六日,其餘時間須自修。每年課試之後,成績優異者可升舍,末等者降舍乃至除名。”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念安入學那年,成績其實不差,得了中上,只是詩賦略遜一籌,便被分在了外舍,拿三等待遇。先生也知道,外舍三等待遇——束脩全繳,膏火錢減半,筆墨紙硯自理。一個月光束脩就要三百文,加上筆墨紙硯和膳食,少說也要五六百文。念安家中清貧,父親早逝,全靠他母親在秦淮河邊擺攤賣餛飩供他讀書。他母親一個人起早貪黑,賺的錢堪堪夠母子倆餬口。念安能一路讀到府試過關,已是極不容易了。”

明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藉著杯沿的遮擋,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面上不動聲色,語氣依舊是那種閒聊家常的隨意:“哦?他父親也是讀書人?”

李琮和張諮相視一眼,兩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李琮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張諮則乾脆將目光轉向窗外,盯著街對面書鋪的匾額,像是那上面忽然寫了什麼了不得的文章。片刻的沉默過後,李琮放下茶盞,斟酌著開了口:“先生有所不知,李家叔父的事,在府學裡向來是不怎麼提起的。他當年在江寧也是頗有名氣的才子,才華出眾,連杜先生都曾誇過他。只是後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張諮接過話頭,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難得的感慨:“李家叔父是在府學認識念安他孃的。兩人情投意合,定了終身。原本說好等中了舉就帶她回老家,可沒想到他進京趕考,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後來有同鄉傳來訊息,說是病死在了半道上……”

明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眼,目光在李琮和張諮臉上來回掃了一遍,語氣依舊是那種閒聊家常的隨意,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回老家?李念安不是江寧本地人嗎?他父親老家是哪裡?”

李琮答道:“先生有所不知,聽說念安的父親是福建路的閩人,並非本地人士。”

福建人……又是福建人?

明曉心中一動,會是巧合嗎?陳江是福建泉州人,李念安的父親也是福建人。

這樁案子裡每一條若隱若現的旁支末梢,似乎都繞不開“福建”二字。

她壓下翻湧的思緒,正想繼續追問李念安父親的名諱和在福建的具體籍貫,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李琮和張諮不過是府學生員,對同窗的家世能瞭解到這個程度已是難得,再追問細節恐怕也問不出什麼,反而會讓他們起疑。

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腦中飛快地轉著。眼下李念安這條線暫時不能追得太緊,但她好不容易在府學裡有了兩個能說得上話的人,不能就這麼白白放過。府學刻書用紙的流向、那批楮皮紙的實際去向、文寶齋與供備處之間的票據往來……這些事她沒辦法以胥吏身份直接進去查,但如果有兩個府學內部的生員幫她留意,效果就完全不同了。她放下茶盞,心中已有了計較。

“二位郎君,今日承蒙不棄,與在下暢談許久,在下受益匪淺。”

她靠在椅背上,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閒聊調子,但話鋒已在不知不覺間轉了個方向:“說起來,在下此番來江寧,除了編備考冊子之外,還有一樁公務在身。二位想必也知道,近年來各地府學都在為明年春闈趕印範本和時文集,江寧府學也不例外。朝廷對各地府學的刻書用紙向來有定額,紙張的質量和數量都直接關係到科舉的公平,若是有人在紙張上做手腳,以次充好、虛報數目,那不等於是讓那些寒窗苦讀的學子們還沒上考場就先吃了暗虧?”

李琮點了點頭,神色認真了幾分:“先生說得是。府學今年確實印了不少範本,光是刻書坊那邊,這幾個月就沒停過工。”

“正是。”

明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語氣裡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誠懇:“在下此次便是受命暗查各地府學刻書用紙的實際情況。只是在下初來乍到,在江寧人生地不熟,許多事不便直接出面。二位郎君在府學中人緣廣、耳目靈,若是能幫在下留意一二……比如刻書坊近來有沒有異常的紙張進出,供備處那邊有沒有人私下議論過紙張數目對不上之類的事,不必刻意打聽,只消將平日所見所聞記在心裡,過幾日在下再來喝茶時告知一二便可。”

她這番話說完,李琮和張諮卻同時沉默了。兩人相視一眼,這一次交換的目光中已不是方才討論李念安時那種遲疑和惋惜,而是毫不掩飾的警惕。張諮率先將手從桌上收回,坐直了身體,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明曉;李琮臉上那份從容磊落的笑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的審視。

“先生到底是什麼人?”

張諮的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言辭依舊是那種不假辭色的直接,只是這次不再是對考題的質疑,而是對眼前這個人深深的不信任:“方才說自己是編備考冊子的老秀才,現在又說自己是來暗查的。這前後兩套說辭,總有一假吧?”

李琮的態度比張諮客氣幾分,但語氣同樣冷淡了下來,朝明曉拱了拱手,便站起身來:“先生若真是朝廷派來的人,為何不直接亮明身份,偏要喬裝打扮在府學門口發冊子?又為何要讓學生私下打探同窗和府學的事務?先生不願表明真實身份,那這番忙,恕晚輩們不敢幫。晚輩們還要溫書,先告辭了。”

明曉沒有起身,只是將手伸入懷中,取出那塊刻著“江寧府衙戶曹”的木腰牌,往兩人眼前一晃,然後又快速收了起來。她的聲音不高,卻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實不相瞞,在下乃是朝廷派來江寧暗查各地科舉情況的密探,不便以真面目示人。若不信,二位可去府衙問問包拯包大人。二位方才在府學門口論辯時,見識不凡,言語之間有憂國憂民之意,在下便多留了幾分心。若有機會,想請二位協助一二,也算是為朝廷出力,為天下寒士做點事。”

“包大人”三個字一齣口,李琮和張諮的腳步同時釘在了原地。兩人抬起頭,面面相覷,一時語塞。既然包大人知情,那這密探的身份想必是真的。可若是密探……方才分明是他們倆主動折返回來找來的,怎麼現在就變成了早就看中了他們倆?

但這話沒法問出口,因為從結果來看,他們確實是自己送上門來的。

李琮的思緒轉得飛快,另一個疑問緊跟著浮上心頭,如果查案是真的,那她方才在府學門口大談春闈預測,豈不是在借公務之便散佈未經朝廷確認的訊息?那本冊子,到底是真是假?

明曉看出他眼中的疑慮,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篤定:“那冊子自然是真的。在下雖在暗查科舉事務,但朝中確有訊息來源。有些事不便明說,二位只需知道,朝中有人,在下便有第一手訊息。春闈那邊若有新的進展,二位自然是第一個知道的。”

她微微一笑,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二位幫在下這個小忙,在下也不會虧待二位。如何?”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