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才走到巷口,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琮和張諮從府學側門裡小跑出來,青衫下襬被風掀得翻卷,跑到明曉跟前時已是氣喘吁吁,額頭沁出一層細汗,卻還不忘齊齊拱手行禮。
明曉擺擺手算是回了禮,也不多話,轉身便領著三人往文樞坊方向走。
崇嶽抱著木板面無表情地跟在最後,步伐間距始終如一。
沒走多遠,明曉在一家茶館門口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匾額上的“清茗居”三個字,率先邁了進去。
這家茶館與尋常街邊的茶攤截然不同。一樓大堂擺著十來張方桌,桌旁三三兩兩坐著幾個閒人,有的在低聲聊天,有的對著棋盤皺眉苦思。跑堂的夥計肩上搭著一條白巾,端著茶壺在桌間穿梭,腳步輕快無聲。明曉沒有在大堂停留,徑直上了二樓,尋了個臨窗的雅座坐下。推開雕花木窗,整條文樞坊的青石板路盡收眼底,街對面書鋪的匾額和筆墨莊的招旗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雅座之間以竹簾相隔,簾上繪著幾筆淡墨山水,既能隔斷視線,又不至於太過封閉,恰好適合談些不想被旁人聽見的事。
她要了一壺陽羨茶並幾碟茶點。茶是現煮的,夥計端上來時壺嘴還冒著白汽,茶湯清澈透亮,香氣清雅而不濃烈。
點心是幾碟精緻的江南小食,一碟桂花糯米藕,藕孔裡填著晶瑩的糯米,淋了薄薄一層桂花蜜,入口清甜軟糯;一碟椒鹽酥餅,餅皮烙得金黃酥脆,咬一口便簌簌掉渣;另有一小碟蜜漬楊梅,果肉飽滿,酸甜適口。
這茶樓離府學不遠,常有生員來此喝茶清談,掌櫃見慣了穿青衫的學子,也不多打量,放下茶點便退了出去。
李琮和張諮在明曉對面坐下,屁股剛挨著凳子,張諮便忍不住開了口,語氣比方才在槐樹下又急切了幾分:“先生方才說還有獨家訊息不便寫進冊子裡,不知能否先透露一二?晚輩們這幾日為春闈備考,心裡實在沒底。”
李琮雖然沒說話,但坐姿也比平時端正了幾分,那雙從容磊落的眼睛此刻緊緊盯著明曉,像是在等一道至關重要的考題答案。
明曉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盞,用杯蓋撥了撥浮沫,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摸了摸下巴上那兩縷假鬍子,微微一笑。
她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在心裡已經把接下來要問的問題過了一遍。她其實根本不知道什麼獨家訊息,她能記起來的考題都已經寫在冊子裡了,但她需要這兩個人相信她手裡還有更多的牌。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個自然的契機把話題引到李念安身上,而眼前這兩個府學尖子生,正是最合適的資訊來源。
“獨家訊息嘛,自然不是隨便能透露的。”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琮和張諮臉上緩緩掃過,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教的意味:“二位既然想聽,不如先容在下問幾個問題——也好讓在下看看,二位是否值得在下多費唇舌。”
李琮和張諮相視一眼,神情同時變得嚴肅起來。張諮將原本隨意搭在桌上的手收回了膝蓋上,腰背挺得更直了幾分,像是在準備一場突如其來的加試。李琮雙手交疊於膝,姿態端正如臨考場,目光中那份從容的磊落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緊張和期待。他們顯然把明曉當成了什麼隱於市井的科場前輩,此刻正襟危坐,等著接招。
明曉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心裡飛快地組織著問題。她知道不能一上來就問李念安,那樣太突兀,會讓人起疑。她需要先用幾個關於春闈備考的學術問題穩住兩人,讓他們進入被考教的狀態,然後自然而然地過渡到家世背景,再順藤摸瓜地引出李念安。
“第一問。”
她豎起一根手指,語氣不緊不慢;“二位既然都在府學讀書,想必對歐陽公的文章下過功夫。歐陽公平生最推崇韓愈,曾言‘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敢問二位,若明年省試論題當真如在下所推測的那樣涉及刑賞忠厚之義,你們會如何引用韓文來佐證自己的觀點?”
李琮微微皺眉思索了片刻,率先答道:“晚輩以為,可引韓退之《原道》中‘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一段,論刑賞之寬嚴當合於仁義之道。”
張諮接過話頭,語氣依舊是那種直接的衝,但回答得同樣認真:“晚輩則以為可引《諫迎佛骨表》中論政教之失的部分,以證刑賞不可失之於濫。韓公文章雖以議論見長,但其論政事之文尤重實際,不尚空談……這與歐陽公推崇的經世致用之道正相契合。”
明曉點了點頭,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看來這兩個人卻是是尖子生,果然是真材實料,她隨便問個問題都能答得頭頭是道,接下來就該把話題往家世背景上引了。她又問了第二個問題,關於詩賦命題的方向,第三個問題關於策問中時務的對策思路。李琮和張諮逐一作答,越答越投入,方才的緊張感也漸漸鬆弛下來。
見時機成熟,明曉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是那種閒聊家常的隨意:“二位郎君見識不凡,不知府上都是做什麼的?”
李琮拱了拱手,答道:“晚輩家中世代耕讀,父親是本地鄉紳,早年也曾應試,屢試不第後便在家設館教書。晚輩自幼隨父親讀書,蒙學正舉薦才入了府學。”語氣謙遜而不卑怯。
張諮的回答則更為簡短直接,只說父親是個小商賈,自己自幼寄住在舅舅家讀書,能入府學全憑運氣。
明曉一邊聽一邊點頭,等兩人說完,她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在下向來一視同仁,只要是真心向學的讀書人,不論出身貴賤、家境貧富,在下都願意傾囊相告。方才在府學門口時,在下見到了好幾位家境清寒的生員,其中有一個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看上去氣色不佳,心事重重的樣子,好像是姓李?李念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