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89章 線索卡住了(1)

作者:豆禾米粟·1小時前

明曉將兩張行蹤圖疊好放在一邊,重新拿起陳江的產業詳報,翻到附錄部分。那裡除了行蹤記錄之外,還有幾頁是陳江名下產業之間的資金往來明細。清風樓的人在整理這份詳報時,把每一筆超過五十貫的轉賬都單獨列了出來,標註了日期、金額、付款方和收款方。她之前看這部分時,注意力全在文寶齋和染坊之間那些大額的虛假交易上,此刻重新翻看,目光卻被另一組數字吸引住了。

陳江名下那家染坊,就是和文寶齋有大量資金往來的那家,在皇佑四年剛開業時,曾從陳記綢緞莊一次性轉入過一筆將近兩千貫的啟動資金。這筆錢在當時的江寧城裡不算小數目,足夠盤下一間位置不錯的鋪面、購進全套染缸和染料、僱幾個熟練工匠。

但讓明曉在意的是,這筆錢的出賬日期是皇佑四年三月,而陳江拿到張方平籤批的商引入城許可是皇佑三年十月。也就是說,陳江拿到商引之後,足足過了將近半年,才正式把染坊的資金撥付到位。而在這半年裡,染坊的鋪面一直空著,沒有開業,也沒有任何資金流入。

這不合理。一個精明的商賈,拿到商引後第一件事就應該是儘快開業、儘快盈利,尤其是在江寧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鋪面空了半年,租金照付,卻沒有一分錢進賬,除非陳江根本不在乎這筆錢。或者,染坊的真正用途從一開始就不是賺錢,而是等待那個需要它的人出現。

她翻開染坊的後續經營記錄。皇佑四年九月,染坊正式開業,前三個月的生意不溫不火,但到了年底,忽然收到一筆來自揚州布業行會的匯款,金額摺合銅錢一千五百貫。匯款人的名字不是錢萬通,而是一個她沒見過的揚州商賈名字。但從匯款日期來看,正是錢萬通第二次來江寧“進貨”的前後。

她將這個發現記在紙上,又繼續往下翻到文寶齋與染坊之間最頻繁的交易時段——今年八月到十月間。這個時段恰好是她入職江寧府衙的時期,秦福開始頻繁調閱她在架閣庫中發現的那本被撕角的登記簿。

她重新拿起那份染坊經營記錄,逐月逐行地翻看,試圖從數字的縫隙裡再找出些蛛絲馬跡。但從皇佑四年到嘉佑元年,染坊的賬目在陳江名下時每一筆都做得乾淨利落,之後幾次轉手也只是常規的商賈之間的人事更迭,並無明顯異常。她將這份記錄擱回原處,又拿起錢萬通在揚州布業行會的進貨記錄副本。這份副本是張捕頭髮往揚州府衙請求協查後對方謄錄寄回的,因為跨了州府,手續繁瑣,寄到時已距案發過了大半個月。副本上只有近三年的進貨品類和金額,至於錢萬通在揚州的人際關係、社會交往、是否有債務糾紛、是否與人結怨,副本上隻字未提。

她將副本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不得不承認一個現實。

錢萬通的根在揚州,不在江寧。她能在江寧翻個底朝天,卻沒辦法隔著數百里去查一個揚州布商的底細。包拯雖已發了協查公文,但湖州的迴文還沒到,揚州那邊更是連個響動都沒有。在這個北宋時代,沒有聯網的資料庫,沒有即時同步的戶籍檔案,要查一個外地人的背景,要麼靠當地衙門配合,要麼靠清風樓這樣的人脈網路。而清風樓的掌櫃已經明確告訴過她,他們暫時沒有孟元和李念安的檔案——連江寧本地人的資訊都需要時間蒐集,更何況是揚州。

陳江那頭也同樣卡住了。這人自從秦福被抓之後便藉口外出進貨,至今未歸江寧,擺明了是在外避風頭。他名下的產業雖還在運轉,但掌櫃和賬房個個守口如瓶,賬冊也做得滴水不漏,想從這些人嘴裡撬出有用的資訊,除非有確鑿的證據能直接指向陳江本人,否則就是打草驚蛇。

明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線索走到這一步,每一條都還沒斷,但每一條都推不動了。她需要等湖州和揚州的迴文,需要等趙世膺帶回王安石在江寧時的舊事線索,需要等孫兗從孟元的餛飩攤附近帶回新的觀察。眼下再在架閣庫裡耗下去,也只是把已經翻過無數遍的卷宗再翻一遍。

她將桌上散落的卷宗逐一歸攏,吹滅油燈,推開架閣庫的門走了出去。

……

明曉回到院子時,正廳裡還亮著燈。

燈多點了兩盞,將整間廳堂照得亮堂堂的,像是有人在等。

趙世膺還沒有睡。他難得沒有倚在榻上翻書,而是坐在正廳的茶几前,面前擺著一隻小小的青瓷香爐,爐中燃著一線沉水香,煙氣筆直地升上去,在燈影裡散成淡藍色的薄霧。他閉目盤膝,右手搭在膝上,拇指上那枚素面銀戒被香火映得微微發亮,整個人像是入了定,連她推門的動靜都沒有讓他睜眼。

孫兗也在。

他坐在茶几的另一側,離趙世膺大約隔了兩個座位的距離,面前擱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他的坐姿不像趙世膺那般鬆弛,腰背挺得筆直,一隻手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的食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像是在計時,又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聽見院門響動,他第一個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庭院裡那幾株老梅的殘枝,準確地落在明曉身上,然後整個人像是鬆了口氣似的,肩膀微微沉了沉。

明曉邁進正廳,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這兩人一個焚香靜坐,一個正襟危坐,氣氛談不上融洽,但至少沒有像白天那樣劍拔弩張。桌上擺著三隻茶盞,其中兩隻已經見了底,第三隻擱在她常坐的位置前,杯蓋半掩,茶湯還是溫熱的,顯然是算準了她回來的時辰。

她在兩人之間坐下,端起茶盞灌了兩口。

趙世膺緩緩睜開眼,伸手拿起火鉗撥了撥香爐裡的灰燼,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先生總算回來了。查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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