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剛鬆了口氣,就聽見石獅子另一側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她側身探出半邊臉,目光越過石獅基座的邊緣,看見包拯已經走到了老槐樹下。
包興撐著一把油紙傘跟在身後,傘面上積了薄薄一層雪,但包拯沒有站在傘下,他站在孟元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火把的光將他面容映得稜角分明,細雪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落在他寬闊的肩頭,他紋絲不動。
趙世膺和崇嶽也從供備處方向趕了過來。趙世膺的衣袍上沾著不少菸灰,顯然是在火場那邊盯到了最後,但他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右手食指無意識地轉著左手拇指上那枚素面銀戒,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落在石獅子旁邊,眉梢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隨即收回目光,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姿態站到了包拯身後。崇嶽依舊是那張冷臉,手按劍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他旁邊是受傷虛弱的孫兗,捂著傷口一直在尋找什麼。
杜醇也來了,他站在府學門口的臺階上,手裡還攥著那本從刁從事桌上拿走的賬冊,紙頁被雪水洇溼了一角,但他渾然不覺。
火把將整條文樞坊映得如同白晝。但這白晝是昏黃的、跳動的、被風雪撕扯得忽明忽暗的。雪越下越密,不再是細碎的雪粒,而是指甲蓋大小的雪片,紛紛揚揚地落在老槐樹的枯枝上,落在樹下學生們的肩頭,落在孟元那把磨得鋥亮的菜刀上。
天與地之間只剩下兩種顏色。
火把的紅與雪花的白,而在這兩種顏色的交界處,是秦淮河上飄來的濃煙,是夜風捲起的灰燼,是被吊在樹上的兩個男人晃動的影子。
陳江站在石獅子旁邊,微微仰頭看著這一切。火把的光在他眼中跳動,雪片落在他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白。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壓抑,有隱忍,還有一種明曉一時半會兒讀不懂的情緒。
他忽然極輕地說了句:“再等等……”
明曉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等孟元放下刀,等包拯下令拿人,等這場漫長的、混亂的、充滿了冤屈和憤怒的夜晚有一個了結。
而陳江,他是在等什麼?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馬蹄鐵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只見一隊人馬從府前街方向疾馳而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緋色公服的中年官員,身後跟著幾個騎馬的隨從和兩排步行的衙役。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胸前的補子——是江南東路轉運使的官服。
包拯的眉頭極其細微地皺了一下。
陳江的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笑意。
明曉忽然明白了,江南東路轉運使掌管一路財賦,府學刻書專案的官銀撥付、漕運貨棧的商稅徵收、織造衙門的絲綢調撥,全都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如果這條偽幣洗錢鏈是從江寧延伸到揚州、從湖州延伸到福建,那麼轉運使這個位置上的人,絕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要麼他也是受害者,被矇蔽了多年,要麼他本身就是這張網上最重要的一個環,那個向幕後之人提供庇護、為這條洗錢鏈鋪平道路的人。
而陳江等的人,會是他嗎?
那轉運使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包拯走去。他的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姿態從容而恭敬,朝包拯拱手一禮,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包大人,本官接到急報,說府學出了亂子,有人綁了朝廷命官。不知眼下情形如何?可有需要本官協助之處?”
包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種極深極沉的目光看著轉運使,像是在審視一個早已在心中推演了無數遍的答案。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震得文樞坊的空氣都微微凝滯:“呂大人來得正好。本府正有一樁舊案,需要請你協助查辦。”
呂昌齡神色尷尬,拱手道:“包大人,實不相瞞,下官今年才上任,對江寧府學的事務尚在熟悉之中。前任楊察楊大人已於今年病卒,再前任孫甫孫大人也是多年前的舊事。這樁舊案,下官實在是愛莫能助啊。”
他說這話時,臉上掛著得體的歉意,語氣誠懇而溫和,像是在婉拒一樁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請託。
陳江站在石獅子旁邊,攥刀的手青筋暴起。
明曉能感覺到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頭被鎖鏈拴住的狼,隨時可能衝出去撕咬。但他沒有動,只是死死地盯著呂昌齡那張裝模作樣有歉意的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李念安站在石獅子的另一側,一隻手扶著石獅基座,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沒有看呂昌齡,也沒有看包拯,只是死死地盯著老槐樹下握刀的孟元。
孟元的手在發抖。她握著那把磨得鋥亮的菜刀,已經站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臂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雪花落在她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白,順著衣褶滑落,化成一滴冰涼的水珠,滲進粗布裡。她知道身後那些學生都在看著她,知道包拯就站在她面前,溫和而又威嚴地注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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