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的手越發收緊,指節攥得咯咯作響,作勢就要衝出去。
明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急道:“別動!你現在出去,是送死嗎?”
陳江被她按住了手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腳步終究沒有邁出去。
明曉鬆開他的胳膊,心裡也是暗暗懊悔。織造副使……這個官職一聽就是清朝才有的名稱。剛才那呂大人也說了,江寧府的官營織造在北宋歸織羅務管轄,只設監當官一名,正八品,根本不叫什麼“織造副使”。她之前查了那麼多線索,從文寶齋查到染坊,從染坊查到供備處,從供備處查到府學刻書,卻獨獨漏掉了王虎和他那個“織造副使”姐夫。這北宋哪裡來的織造副使,織造這個詞在明朝之前甚至都不是一個官署名稱,江寧織造更是清朝才設的衙門,她還是疏忽大意了,竟沒有起過半分疑心,而且估計是老百姓沒有渠道也不瞭解官場官職,竟然很多人都信了。
不過話說回來,王虎一個市井混混能橫行這麼多年,靠的也不只是他姐夫的身份。府學裡有刁從事替他遮掩,官場上有孫適替他打點,碼頭上還有陳江的漕運貨棧替他運貨,層層庇護層層包庇,就算他姐夫不是織造副使,也自有一張網兜著他。而這個呂昌齡,今年剛上任,前任楊察已經病卒,再前任孫甫也是多年前的舊事,他推得乾乾淨淨,一來就把孫適摘出來說他德高望重定是被矇蔽,轉頭又把張安全踩死說他冒充官員罪加一等。
這手法太熟練了,先把自己摘乾淨,再把能救的人救下來,把救不了的人推出去頂罪,最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江南這塊肥肉,誰來了都想咬一口,一口咬下去就是滿嘴油,想讓他吐出來,比登天還難。
正想著,卻見呂昌齡朝包拯靠近了半步,微微側過頭,壓低聲音在包拯耳邊說了句什麼。火把的光映在包拯臉上,明曉清楚地看見他的眉頭擰了起來,下頜微微收緊,放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地蜷了蜷,又緩緩鬆開。
陳江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冷哼一聲,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低啞的咒罵:“官官相護。”
明曉張了張嘴正想說些什麼,忽然聽見老槐樹那邊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孟元握著那把磨得鋥亮的菜刀,一刀砍在了張安全的胳膊上。那一刀力道極沉,刀刃切入皮肉的悶響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綢袍袖管,順著手指滴落在雪地上。
張安全疼得渾身抽搐,殺豬般嚎叫起來:“孟娘子饒命!包大人救命!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
他被吊在樹杈上,拼命朝包拯的方向扭動身體,臉上的肥肉因恐懼而劇烈顫抖,再沒有了方才被吊上去時那副瞪著眼睛嗚嗚亂叫的狠勁:“我根本不是什麼織造副使!這個官職是編出來的!我從來就沒說過自己是織造副使!是王虎在外面到處吹噓,說他在江寧可以橫著走,說他姐夫是織造副使,管著江寧府的官營織造作坊。我聽了也就沒否認,順水推舟應了。包大人,我罪該萬死,但我真的沒貪墨府學官銀!那都是孫適和刁從事幹的,跟我沒關係啊!我只是想讓自己的生意好做些,從來沒有欺壓過百姓,包大人救命啊!”
他疼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求饒,似乎想把他知道的全盤托出,以換取一線生機。
就在這時,一道寒光劃破雪幕,從府學大門對面的屋脊上破風而來。
咻——
箭矢穿過紛紛揚揚的雪花,精準地釘進了他的咽喉。
他的求饒聲戛然而止,整個人抽搐了兩下,便軟軟地垂在了麻繩上。血順著他的脖頸流下來,滴落在雪地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有刺客!”
張捕頭第一個反應過來,拔刀護在包拯身前。衙役們紛紛拔刀,火把在混亂中劇烈晃動,將四周的影子拉得支離破碎。
呂昌齡臉色煞白,幾乎是在箭矢破風的同時便一個箭步躲到了包拯身後,聲音尖利地喊道:“保護包大人!”
包拯紋絲未動,只是微微抬起眼簾,目光越過面前晃動的火把和驚慌失措的人群,望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那方向是府學對面一片低矮的民房屋脊,此刻正被夜色和雪幕吞沒。
崇嶽的身影已經追了出去。他的輕功極好,幾個起落便躍上了對面的屋頂,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樹下被綁的學生們擠作一團,瑟瑟發抖。李琮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旁邊一個年紀更小的生員,張諮則死死盯著樹上那個還在晃動的屍體,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孫適嚇得渾身發抖,吊在樹杈上拼命扭動身體,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嗚聲,顯然是怕下一支箭就衝著他來。
孟元握著菜刀的手僵在半空中,刀刃上還沾著張安全的血,她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茫然的、不知該往何處去的空茫。
她今晚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綁了貪官,掛了認罪牌,替兒子喊了冤,可就在她以為一切都要水落石出的時候,最關鍵的人證在她面前被人一箭封喉。
陳江站在石獅子旁邊,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手背上那幾條舊疤在火光下格外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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